陕西 · 岐山臊子面 舌尖上的“绚烂与宁静”

书房记2020-06-29 14:20:55

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我还记得60多岁的外婆眼冒神光的样子,我的口水咕咕叫着咽到肚子里,我都闻到了又浓又尖的酸辣味道,跟梦幻一样。



陕西地界,吃面必吃臊子面,省城西安以及各县镇到处都是岐山面馆,原产地岐山就有了民俗村,大多都在周公庙附近。那个伟大的周王朝肯定与吃喝有点关系,周武王挥师东进、逐鹿中原,除政治口号以外,臊子面、锅盔、面皮具有极大的号召力。

关西大汉到秦始皇时代,就成了让山东六国瑟瑟发抖的虎狼之师。已经是2004年了,岐山地界臊子面的最高纪录还保持在六七十碗;一个人一顿吃六七十碗,不是南方人吃米饭用的酒盅碗,是大老碗。你可以想象周秦汉唐那个英雄时代陕西人的饭量有多大!周武王和秦始皇的士兵肯定用的不是碗,是脸盆大的头盔,牛筋一样青橛橛的耐嚼耐咽的长面条,又辣又酸又烫,跟化开的铁水一样的汤浇到面上。汤是不喝的,回到锅里不停地轮回往返,绝对在六七十这个数字以上,血就热起来,眼睛跟脸红得喷火,心跳咚咚如鼓,只等一声号令,人的原始血性刹那间就爆发出来了,这就叫气壮山河。陕西人的黑老碗绝对是古典武士头盔的变形,周人秦人从岐山出来挥师东进,汉人唐人延续这个伟大的传统,东出潼关后,又开凿西域。他们高贵的祖先本来就是西北的游牧民族,西起周原东至潼关的八百里秦川把他们从牧人变成了农民,牧草到庄稼这种奇妙的转折并没有减弱他们驰骋大地的勇气和想象力。依然是巨大的青铜和铁的头盔,穿越河西走廊,穿越中亚细亚,汗血马、苜蓿、葡萄跟麦子、谷子长在一起,秦腔花儿跟“十二木卡姆”连在一起。张骞、玄奘这些孤胆英雄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死面饼子和羊肉往铜钵铁盔里一放,倒上水,架上火煮烂煮透,一碗下去,肚子就圆了,拍一拍跟鼓一样嘭嘭嘭,可以撑到天黑。羊肉泡馍绝对是戈壁沙漠的产物,一天只吃一顿,人成了骆驼,至少是骆驼影响了人的肠胃。

周人是比较讲究的,即使征战也不能急吼吼,也一定要从容大方。臊子面汤宽,让人觉得奢侈,头盔那么大一碗汤,碗底就一筷头面条,可这一筷头面条又长又筋又烫,一沾嘴唇,急速吞咽,就发出哨子一样的嘘嘘声,一碗接一碗快得不得了,要用盘上,大木盘里十几碗,一个女子端着,吃一碗递一碗,跟转盘机枪一样。我小时候亲眼见过十几个小伙子吃筵席,主人穷于应付,大铁锅不停煮面煮汤,一大群女子穿梭般端面,还是跟不上,小伙子们出主人洋相,跟不上就用筷子敲碗。红事白事,总要提防村子里虎狼般的壮汉。连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也在提防对象之列。这种饮食启蒙对一个乡村少年非常重要。臊子面的汤是用臊子肉做的。五花猪肉切碎,慢火烂一小时,跟炖东坡肘子差不多,不是炒也不是煮,也不是炖,加上辣子醋,慢慢地让猪肉烂成糨糊状,有一股浓烈的酸辣香,汤也是酸辣味,一层辣子油,一口吹不透。四川湖南的辣,山西的醋,在岐山面跟前是小巫见大巫。我七八岁的时候吃猪肉伤了脾胃,再也不吃猪肉了,吃臊子面只吃一两碗,几乎是婴儿的饭量,你可以想象在岐山那地方有多狼狈,一个人吃不成饭,谁都瞧不起你。

我的外婆是一个乡下老太太,外孙吃不动饭她着急呀,心里急,脸上看不出来。慢条斯理地讲她辉煌的过去,农村妇女所有的辉煌就是厨房,有米没米必须让烟囱冒烟,而且要冒得笔直雄壮义薄云天。在她的讲述里臊子面的面条应该是青色的,案板上,面擀开,又揉到一起,再擀开,再揉再擀,面粉的筋丝全被拉开了,营养全都出来了,煮熟后就是青的,筷子挑起可以看见对面的人影,跟玻璃一样,客人们吃到二三十碗的时候,总要站起来松松腰带,放开肚子再吃十几碗……我还记得60多岁的外婆眼冒神光的样子,我的口水咕咕叫着咽到肚子里,我都闻到了又浓又尖的酸辣味道,跟梦幻一样。在梦幻的后边,外婆真的到厨房去操作了,仿佛在童话世界里,我听到和面的声音,我听到揉面的声音,我看见面被擀开了,跟被单一样一次次展开,白面变成青面,沿着擀面杖切成细丝,酸辣汤弥漫了屋子弥漫了古老的周原大地,那年我12岁,我一口气吃了35碗。外婆用鸡肉做的臊子。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吞吃面条的嘘嘘声。

《绚烂与宁静》:作者:红柯。这部散文集,汇集了红柯多年来对西部文化的认识、理解与深度挖掘。作品的内部有一种合理的自洽性,红柯注重生态,但更注重合理,从他的文字里形成了一个自足的世界,从文字中流露着一种通俗却又不流俗诗意和灵性。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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