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你生命中的炸酱面

下一站2018-08-25 14:49:35


珍惜你生命中的炸酱面

文 | 江徐「下一站」专栏作者

江徐原创作品



人说,鲁迅先生的作品有黑色大理石般的冷硬质地,夏天品读有消暑清凉之功效。其实也不尽然。《故事新编》则是另一番天马行空,将老旧故事改编得妙趣横生,会让人读得热血沸腾。如果可以,我要给三十二个zan。


我要说的是《奔月》一篇——


嫦娥是位养尊处优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美少妇,一天到晚宅在家,大概也就伤伤春悲悲秋,确实蛮无聊,既没QQ又没微信,要不然还能摇一摇,约一约什么的。羿是疼老婆的男人,体贴,顾家,自我牺牲,有那么点怂。他早出晚归,出去觅食,一天天,一年年,周而复始,从封豕长蛇,到乌鸦麻雀。由于肆无忌惮目光短浅的屠杀,如今再努力,也只能打回几只乌鸦。他还没厌烦,家里吃货婆娘倒开始抱怨:“又是乌鸦炸酱面,又是乌鸦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虽是两条腿的野味,吃多了也会腻。她终于受不了没完没了的乌鸦炸酱面,偷吃了羿的仙丹,奔月而去,把天天年年为她打猎的暖男羿扔在地面,一个人永远的快乐去了……


好几年来,跟好几个人,我表达始终不变的一个观点: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吃的心情,以及跟谁一起吃。跟相爱的人在一起,三百六十天,即便天天都是炸酱面又怎么了,更何况还有野味乌鸦做的酱,偶尔还有麻雀做成的汤。只要跟相爱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跟不喜欢的人相对,山珍海味必将也味同嚼蜡。


说到底,这个叫嫦娥的女人太不懂珍惜。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月宫,想必终有一天,她会怀念羿为她做的乌鸦炸酱面,然后幡然醒悟:此面只应人间有,天上哪得几回吃。


在《爱情呼叫转移》中,七年婚姻痒都没痒过的徐朗提出提婚,妻子再三逼他给出理由,哪怕编一个。他终于爆发了:每星期四次永远是炸酱面,电视剧炸酱面,炸酱面电视剧!原来,还没喜新,这个男人就像嫦娥一样厌旧、一样厌烦了炸酱面……婚说离就离了,只因为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女的看不惯男的牙膏从中间挤,男的看不看女的吃面时撮成一团打转转……等到徐朗从红尘里来回滚了几圈,才知道自己女人的炸酱面超zan,可惜已经有懂得珍惜和欣赏的人与她相伴。


同样是一碗炸酱面,有人吃得惊天地泣鬼神,吃出了希望的味道。



在韩国影片《金氏漂流记》中,金先生因为破产、失恋、巨额债款三座大山的压迫,选择跳河自杀。然而河水不作美,把金先生冲上一座孤岛——自杀未遂。


在这座岛屿,他从起初的寻死觅活转换到好死不如赖活。要生存,必须填饱肚子。当他蹲在草丛中大号时,发现了丹参花。他掐下一朵,轻轻吮吸,喉咙处发出溪流般汩汩的欢畅声。他忍不住发出“好甜美,甜美到我想哭,好甜美”的人生感慨。此时此刻,一边是身体排泄系统的落花流水,一边是给予他无比甘甜的娇艳花丛,面对如此尴尬荒唐的人生境遇,这个大男人痛哭流涕。


一百年没吃过的丹参花,想必是他人生中最好喝的饮品。想起来,我也有一百年没吃过丹参花了。


小学时候,校园操场围墙下有贴着白瓷砖的花坛,花坛里种有丹参花。那时候我们不叫它丹参花,而叫一串红。有一天,做完早操,忘了是谁说了一句,这个一串红可以吃哦。那时候,我估计是个小吃货,居然偷偷掐了一小朵,轻轻吸取,果然,甜甜的,凉凉的,很美妙的一次体验。后来再也没有吃过。我上过的小学已经消失很多年,那些丹参花想必随之荡然无存。



言归正传,还是说金先生的鲁滨孙漂流记。为了生存,他开始学着爬树掏鸟蛋,下河捕鱼,冒着被毒死的危险嚼树根下的菌类。他尝试各种可能。无意中,踩到一样东西——快速炸酱面的包装,确切说,是从包装袋里获取的一炸酱面调料包。这让他崩溃,也让他产生渴望——


金先生回想起从小到大错失的N碗炸酱面。小时候,妈妈喊他吃炸酱面,他说不要吃,他要看电视;少年时候,伙伴喊他吃炸酱面,他说不要吃,他要玩桌球;工作后,与同事聚餐,大家都点炸酱面,他要高另类,他说他要吃辣面……梦里都是酱浓爽滑的炸酱面。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他才明白:曾有有一碗炸酱面摆在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


他想吃一碗炸酱面。他想生存来下。


渴望使人便聪明,也让人变得勤奋。


金先生脑洞大开,从鸟屎中攫取小麦种子,然后像西西弗斯一样利用一块大石头垦荒、播种。为第一棵冒出泥土的幼芽心惊胆战。他用搜罗来的塑料瓶保起每一株幼芽,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保护盔甲。他用自己的干便和水便赋予它们养分,为第一株玉米的长成欣喜若狂。他为玉米的枝叶悉心擦拭,就像呵护婴儿的肌肤那般。为渴望中的炸酱面,他千千万万遍。终于从植株中掰下玉米,一粒粒拨下,捣碎,和面,成形,下锅。终于将渴望了很多个日夜的炸酱面调料包取下来,撕开,均匀撒在面条上,然后再将之前获得的豌豆一颗一颗,用筷子夹进碗里,然后搅拌,与曾经出现于梦境中的场面吻合。


一碗炸酱面,一碗从鸟屎中提取出小麦种子做成的炸酱面,一碗对于金先生而言代表生的希望的炸酱面,做成了,呈现在面前。金先生端起碗,一口口,吃出欲罢不能的泪,各种甘苦滋味,以及希望的味道。


要说什么是世间美味,定然是这碗从鸟屎里提出种子制作而成的、飘散着浓浓希望味的炸,酱。面。



“请问大师,你这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在食神大赛中,已经获得重生的食神与大师千里传音这般询问。


“施主,这问题应该要问你自己。”大师回答。


食神周星驰回想起若干年前,自己落难街头时,鸡姐递过来的一碗叉烧饭。这便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食神悔恨当初由于自己以貌取人的肤浅,因为鸡姐歪瓜裂枣的颜值而拒绝了人家的情义。如今,他已深刻,他已悔悟。他要将这碗意义非凡的叉烧饭发扬光大。在赛会上,食神用由心而发的黯然销魂手制作出叉烧肉,又用少林绝学的火云掌煎出糖心荷包蛋。食神快刀斩乱麻,刷刷刷,biubiubiu,三下五除二,将一碗看似普通吃起来却让评委直呼救命,乃至担心以后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叉烧饭该怎么办的叉烧饭,美其名曰黯然销魂饭展示与众。


他的深情厚谊感动了上天,最终让名副其实的食神归位。


真正能打动人的美食,不在于食物本身,而在于其中必然蕴含的情感——爱




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我会想起祖母。认真计算一下,祖母去世已有一年半多点的时间,才也一年半多一点,然而很多时候,我却感觉过去很久很久。


祖母是世上最疼我的人,从小将我养育长大。她去世的时候,我没有怎么痛哭,只是流泪。我也知道,这一点让边上很多人感到诧异,甚至失望,但这些人并看不到我细水长流的忧伤。很多个不动声色的时刻,我都是忧伤的,因为想起祖母。


祖母给予我的爱,丝毫不亚于她的四个子女。上小学的时候,每逢下雨天,祖母会给我送饭。每每这个时候,上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祖母已经等在门外。她会透过窗户看我,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下课铃一响,同学回家的回家,不回家的会去学校食堂。每到下雨天,学校食堂会有面条供应,一块钱一碗,很多同学会去那里购买。一碗素面,上面或许飘了好些葱花,一碗碗,被一双双手捧着,穿过雨,端进教室。那个味道好香,浓烈的葱香味,是我那时的渴望。


然而最不能忘记的是祖母给我送来的午餐——一碗白米饭,几筷碧绿的青菜,一只黄灿灿的荷包蛋。青菜是自家田地里种的,鸡蛋是自家养的鸡生的。祖母把饭碗放置在竹篮里,上面盖着深蓝色麻布,端出来的时候依然温热。当时,并不觉得多么美味,甚至与同桌的丰盛午餐比起来,我会有那么些自惭形秽的心态。


如今回想起来,祖母为我送来的午餐,是我人生中的一碗黯然销魂饭。只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品尝到,以后也不再有。


| 作者:江徐,生活于长江边的女子,喜静,酷爱写文,现就职于品牌策划公司。个人微信公众号:江徐的自留地(ID:jiangxv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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