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 外婆的炸酱面

焱公子2018-09-15 14:43:18


钱定超和侯巧云是一对在卉城打工的小夫妻,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小县城。他俩在卉城的打拼最近刚有了些起色,但距离买得起房还有些遥远,目前也只是在两人上班折中的位置租了个一居室,每日早出晚归,简单而潦草的维持着生计。


钱定超的父母早些年已经先后离世,侯巧云这边也只剩了一个老母亲。在儿子钱子宵上小学前,他俩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子宵主要住在县城的外婆家,上县里的幼儿园。如今子宵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夫妻为儿子前途考虑,自然还是花钱找关系,让他进了城里的重点小学。


将子宵接回身边后,候巧云发现儿子似乎整天郁郁寡欢,性格也渐渐变得孤僻起来,也不爱跟新认识的同学一起玩。她其实清楚是什么原因,毕竟这孩子自记事起就是他阿婆带得多,阿婆平时对他又是宠爱有加,在县城里也有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而自己和丈夫除了日常接送孩子上下学,周末偶尔带他出去走走,因为各自背负的工作压力,其实和孩子的交流很少。只怕在子宵小小的心灵里,落后的县城比繁华的城市更有温度,而阿婆这称谓也比爸妈要亲切得多。


侯巧云不指望儿子能理解自己当前的处境,理解自己和他父亲现在努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美好的将来。实际上她对儿子是有歉意的,她也曾想过把母亲接到城里来,帮着一起照看子宵,可是每念及此,既不忍母亲过于操劳,又想到自己目前这局促的蜗居,这些事终究也只能想一想作罢。


自把儿子接到城里之后,夫妻俩只带着他回县城过过两次春节,因为在翻过第二个年头的秋天,子宵的阿婆因为在家干农活不慎滑倒摔伤引发了旧疾,在邻居把她送往县医院时就不行了。侯巧云闻讯赶到时,她的母亲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唯一叮嘱女儿的话是,让她再怎么忙,一定要多陪陪孩子,说子宵这孩子太敏感,不要让他感到孤单。


侯巧云回想着自己年少时母亲一路的含辛茹苦,又想到这些年她为帮自己分担压力对子宵的无私付出,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所谓的子欲养而亲不待,直到此时她也才真真正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沉重。


母亲的后事遵照她自己和家里长辈的意见,办得简洁,侯巧云本来非常担心子宵的反应,也已经做好了各种应对,可是令她感到讶异的是,在整个后事的操办过程中,子宵除了阿婆的遗体没见着,基本目睹了全程,但他竟似乎看起来也并不十分难过。


 ——不、这个词还不准确,虽然侯巧云不愿这么去描述自己的儿子,但他给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无动于衷。


可是于情于理,这都不应该呀。


子宵现在上三年级了,始终不太合群,对任何事情好像都兴味索然,成绩也不怎么理想,家长会时老师也经常向侯巧云反映他孤僻的问题。侯巧云以前没怎么在意过,以为孩子大点自然就好了,直到现在才惊觉,这似乎真的不是什么小问题。


这孩子,该不会是得了抑郁症吧!


办完母亲的后事,侯巧云与丈夫商量,要么带子宵去看看心理医生,但也就在这时他俩惊奇的发现,儿子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天刚好是个周末,子宵在客厅里写着作业,两口子在卧室里正小声商量着儿子的事情,忽然听到客厅传来了儿子咯咯的笑声。


侯巧云有些奇怪的走出卧室,毕竟她已经很久没听见子宵这样开心的笑声了。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儿子笑着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他的数学作业,骄傲的向她昂起了头。


“妈妈,我写完了,你检查一下吧。”


侯巧云怔了怔,儿子的成绩一向不好,写作业也并不专注,这她心里是有数的,今天他这反应,的确大大出乎她的意外了。


而她看完后就更意外了,目力所及之处,儿子每道题竟然都做对了,更难能可贵的是,字迹还非常工整,可见的确是完成得十分认真。


侯巧云内心大感宽慰,一把抱住儿子亲了一大口,柔声道:“乖儿子,你想去哪里玩,爸爸妈妈带你去。”


子宵摇了摇头,只说道:“妈妈,晚上我想吃炸酱面。”


侯巧云一听这话鼻子一酸,差点又流下泪来。她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做得一手好菜,一直以来,子宵最喜欢的就是阿婆做的炸酱面了。


她偏过头抹了抹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这就去买食材,晚上做给你吃。”


说来也怪,自那天后,侯巧云夫妇发现子宵重新开始变得爱说爱笑起来,学校里老师也反映他合群了很多,也渐渐爱发言、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交流了。两夫妻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子宵又出现了某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平时放学后或周末,子宵都好像不怎么喜欢出去,而更愿意待在家里。这本身倒没什么,刚好两夫妻平时上班也辛苦,实际上也乐得轻松。但令人有点不安的是,一个人的时候,这孩子开始经常不定时的自言自语,脸上那眉飞色舞的表情,就像真对着个什么人在说话一样。


这事儿一开始是侯巧云发现的,那天老公钱定超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卫生间洗着衣服,忽然就听见了儿子在客厅说话的声音,偶尔还开心的笑上几声。等她走出来看时,却只看见子宵在客厅独自看着电视,她上前问他,他却矢口否认,只是说自己在看电视。


侯巧云一开始也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这事连续出现了三四回后,她却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天与钱定超一说,老公也说她疑神疑鬼。侯巧云非要让老公也亲眼见证一回,于是那天傍晚早早吃完饭后,看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就悄悄拉着老公进了里屋卧室,只留着一道门缝,两人跟做贼似的屏住了呼吸,透过缝隙仔仔细细的盯着客厅里儿子的一举一动。


开始的十几分钟子宵的表现都是正常的,就是在那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钱定超盯得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正打算嘲笑妻子一番就走出去,忽然他的脸色变了,同时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因为他清楚的看见儿子忽然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里透出亮光,手舞足蹈的对着客厅右侧的方向说起话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夫妻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一些词汇,儿子好像在说,一定乖,别走之类的。


钱定超惊愕的望着妻子同样煞白的脸,想了想,终于还是拉开门走了过去。


他看见自己推门时子宵身体明显一抖,迅速的坐了回去,待他走到面前时,他早已经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钱定超摁下心中的惊疑,尽量平缓的问儿子:“宵宵,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啊?”


子宵摇了摇头,还是如侯巧云描述的那种语气:“爸爸,我没有和谁说话啊。”


钱定超坐了下来,双手扶着儿子瘦弱的肩膀:“可是爸爸听见了。”


子宵却还是摇摇头,目光坚定而倔强:“爸爸听错了。”

 ……


那一晚两夫妻失眠了,他俩轮番上阵游说儿子,子宵却来来回回只是那两句话,没和谁说话,你们听错了。侯巧云拿出体温表量了几次,儿子也并没发烧,回想着儿子近些日子的种种表现,她感到了某种莫名的担心和不安。


第二天她将这情况与单位的几个女同事说了,其中有个大姐自称她家儿子小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这显然是中了邪,换言之,就是家里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让侯巧云吓了一大跳,但大姐马上接着说,这事也好办,弄些黄白钱纸烧一烧,家里撒些米,再弄个火盆让子宵跨一跨,也就没事了。


侯巧云和丈夫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本身是不怎么信这一套的,但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她下班接完子宵,还是去置办了这些东西,然后回家翻出个铁盆来,开始烧纸。


透过腾升的火焰,侯巧云觉得对面站着的儿子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她也并没有多想,只是按照单位大姐的指示,招呼子宵过来在盆上跨三个来回。


出乎她的意料,最近一向乖顺的儿子此刻竟往后缩了两步,根本没有上前的意思。


侯巧云想了想,走向厨房抓了两把米,打算往儿子身上和客厅都先撒一点儿,但她刚抬起手的那一刻,却听到了子宵有些惊恐的呼喊。


“不要妈妈,别撒!”


尽管子宵说话的同时已经冲到了身前,侯巧云还是没有及时收住,手中的两把米已然尽数撒了出去。


“不——不!别走,别走!——阿婆!阿婆!阿婆!!”


毫无征兆的,子宵猛然绝望而失控的尖叫起来,以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掠过侯巧云夺门而出,却因速度太快失了平衡,没跑几步就摔在了楼道上。


侯巧云被儿子最后那句呼喊震得瞬间失了方寸,尤其是那个称谓,她茫然的追出门扶起儿子,摇着他的胳膊连连颤声道:“什么阿婆?你每天看见的人是阿婆?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子宵呆滞的望着楼道尽头,抽泣道:“阿……阿婆说,你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可我还小,她不放心我……她……她不让说……”


侯巧云泪流满面,向前迈出两步,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失声道:“妈,妈,你别走,你别走,女儿也想你啊……”

 ……


也不知过了多久,侯巧云听到了子宵轻轻的声音。


“妈妈,阿婆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她让我告诉你,别难过也别自责,就算你没做刚才那些事,今天也是她陪着我的最后一天了。”


侯巧云泪眼婆娑的望着儿子,仿佛从他清澈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母亲最后的影像。她想起来今天是七七,母亲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如果真有来生,这是轮回往生最后的期限。


她回身将儿子抱在怀中,内心百感交集,当然最多的情绪还是愧疚。不管对已然逝去的母亲,还是对尚未长大的儿子。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陪着子宵长大的,就像——就像你当初对我那样……”


子宵贴着她的脸,乖巧的用小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脆生生的道:“妈妈,阿婆说,你的炸酱面做得不对,走,我来教你怎么做。”


侯巧云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