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冯小刚一起吃炸酱面

金侬书苑2018-09-25 16:59:11


认识冯小刚,实在是有些年头了。
  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初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打来电话,说他朋友的朋友是一个导演,正在导一部电视剧,问我有没有时间赏光去采访一下。我一听是电视剧导演,先就没了心气儿。那年头,电视剧算嘛?电视剧导演无非也就是借艺术之名趁机霸占四流女演员的文化流氓而已,正经人都不带正眼瞧他们一眼的。何况我那时入道已有了几个年头,已有了“名记”的名头,正势利得到家,冯小刚这个没听说过的名字,哪里调动得了我的兴趣,便一嘴儿地推辞,打死我也不去。然而,我的那个朋友具有非凡的公关能力,把工作做到了我的家属身上,这样一来,我就不敢不去了。

记得那是北京最最寒冷的时节,马路上一片军大衣,藏在军大衣里的人们还不时地踢腿跺脚,恨不得要把周围的寒冷赶跑。我好不容易打辆车开了半天赶到目的地,进了院子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看门的追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这里有拍电视剧的吗?

他想了想,指着靠里的一间平房说,那里面好象有些人在开会,会不会他们就是拍电视什么剧的。

我过去推开那间屋子,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劣质烟味,接着才看到乌烟瘴气之中有一堆灰头灰脸的男女坐在那里,听一个猴似的精瘦男青年讲话。

这时,我的那位朋友冲我走过来,忙不迭地拉着我入座,我的屁股刚刚落在硬板凳上,他就不知去向了。我的脑海里此时立刻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想我可能是落到黑社会里了,这个剧组我原本就不该来。
  这样想着,就听到精瘦男人开始侃艺术了。望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我忍俊不禁。那个时候我把艺术看得很神圣,神圣的艺术与这帮人这个环境如此的不谐和,无论如何我都觉得滑稽。好在滑稽很快就结束了,我的朋友不失时机地又从地缝里钻了出来,把我介绍给了精瘦男人。
  干了几年记者,我已经有了一些采访经验,电影界一些顶级导演陈凯歌、张艺谋、吴子牛、张军钊、黄建中、黄建新等,我已都与之聊过谈过写过发表过,印象中这些人都很随和,三句话寒暄过后就能跟你聊起家常,跟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可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冯导演不一样,他挺一本正经,跟你说话像答记者问似的嚼着牙花子一字一句朝外蹦词儿,感觉我是第一次见识导演的某大学在校新闻系低年级学生。这实在让我无法接受,故而所谓的采访只持续了几分钟就在没有问题的尴尬之中结束了。
  已经是晌午时分,我看见那些在黑屋子里开会的人纷纷敲着饭盆,朝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走去。我的朋友拉着我分开众人,径直走到大锅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炸酱面。可能是饥寒交迫的缘故,平时很少吃炸酱面的我那一次居然吃了两大碗,那付吃相跟摄制组搬运道具的场工一样。
  冯小刚精瘦的形象同面锅里散发的热气搅和在一起,永久地驻存在我的脑海中。


  冯小刚真正引起我注意是在《编辑部的故事》播出以后。
  《编辑部的故事》是我至今仍然十分喜欢的一部电视剧。关于这部电视剧的出笼,我曾经听到过一个段子。

话说冯小刚从小喜爱美术文学,不但常常背着画夹子满大街转悠,挖掘城市美丽的风景,还时不时地也码几个字,把情感倾注在文字中。这样,文学爱好者冯小刚便常常去各个编辑部串门儿,以贫嘴的方式与编辑们疏通情感,以期有朝一日让自己的作品占领文学的阵地。

有一次,冯小刚去了某部委的一家报社,看到一间屋子里坐着两对男女,一对年青的,一对中年的,性别年龄十分和谐。男青年正在开导女青年,给她上爱情课;女中年却在数落男中年的不是,要罚他中午替她排队买饭。冯小刚看到这一幕心里就有了冲动,他对身边的哥们儿说,咱们以后就以这几个人写一部电视剧怎么样?大家立时像打了鸡血似的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这个点子来,甚至正在被教诲的女青年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收集素材,一个创作班底俨然已经形成,就等着资金投入了。当然这事儿说过也就算了,谁也没往心里去。直到有一天电视里打出了广告,片名就叫《编辑部的故事》,而且编剧里还就有冯小刚的名字。听到这一消息,大家都沉默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冯小刚还居然把它做成了。
  其实段子里说的那个编辑部,我也常去,类似冯小刚看到的场景我更是耳闻目睹,有些事件我甚至参与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那时也是文学爱好者,满脑子都是当文学巨匠的抱负,我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题材而偏偏让冯小刚逮着了呢?
  这就是冯小刚所以成为冯小刚的过人之处。他是一个擅于捕捉灵感,并且能把它转化为一种现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商业利润的人;他也是一个擅于把科研和生产、学术和市场揉捏在一起的人;他还是一个极具经济头脑的影视工作者。
  良好的市场感觉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只有走过这个市场,甚至从这个市场生成出来的人物,才会具备闻得出市场气味的狗一般的鼻子。
  我不由得又回忆起荣幸的请吃炸酱面的那一幕。那些坐在黑屋子里听冯导演侃山,端起饭盆跟冯导演一起吃炸酱面的男女都是傻子吗?他们难道不知道那时陈凯歌、张艺谋的鼎鼎大名?不知道当时电视并不被人称之为艺术?不知道摄制组里还有比炸酱面好得多的伙食标准?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们有机会与大师合作吗?有理由让老板拍出钱来让他们去享受艺术家的待遇吗?明摆着不可能。他们是影视界的小人物,是只配跟在电影大师屁股后头扛灯腿的伙什,他们要赶上和超过大师的水平,谈何容易?!
  冯小刚和他的哥们儿非要跟“后无来者”这几个字较劲,也未尝不可。只是所有渴望成功的人都会像张爱玲期盼的那样,希望成功成为青春的一道风景。冯小刚背画夹子的时候,他已经是下巴长胡子的青年了,等到他的事业成了风景,没准儿他的胡子早已稀松,何况还有失败的概率,这可是一笔用生命在作赌注的“风险投资”!
  冯小刚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现在不背画夹子了。他常把自己设定在随处可以找到出口的交通环岛的中心,这样,哪条马路通畅,他就可以迅即调整方向,奔向他要去的目的地。现在,他站在环岛的中心,手搭凉棚,定睛审时夺势。通往电影圣殿的马路,车马水龙,连警察都维持不好秩序,而通往电视剧的小路,虽然有些看着不顺眼,但车少人稀,可以从此一直走下去。
  那是电视剧刚刚起步的时代,也是电视剧最最有发展前途的时代,想想十多亿中国人,每个家庭一台电视机,在电视里播出的故事将是怎样深入千家万户!更让冯小刚庆幸的是,这样一座储备丰富的矿山,大师们居然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就是发现了也不屑于来此淘金。于是,在电视剧这片广袤的沃土上,冯小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他以美国西部淘金者的精神和姿态,在这块没有开发的处女地上勤勉地刨坑,终于刨出个大金娃娃。
  “刨坑”这个词不是我的发明,是借用了冯小刚的词汇,它的意思就是“创新”。我很喜欢这个词,因为它比创新更具有画面感。不信你闭着眼睛想一想:一望无际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蹶着屁股想从地下挖到财宝的人。一批人刨完坑走了,接着又来了一批人,他们又在那些刨过的坑里继续刨。当然,已经挖不出什么了。这时,冯小刚出现了,他从刨过的坑边走过,目光越过那些高高蹶起的屁股,毫不犹豫地一直走向远方……


冯小刚写《遭遇激情》和它的姊妹篇《大撒把》那会儿,王朔热已有冷却的迹象,就在王朔的痞子人物一个个开始打蔫的时候,冯小刚炮制的说王朔语言的都市青年粉墨登场了。
  我曾经不止在一张报纸上看到记者采访冯小刚,写冯小刚很老实地说他是王朔的学生。记者写这一段话好象在表示他很谦逊,很实在,实话实说,有什么说什么,这是一种心胸开阔,不文人相轻的成功者的魅力性格。实则在我看来,冯小刚压根儿就是站在王朔的肩膀上起来的,没有王朔就没有他的今天,说学生都说轻了。
  王朔的小说我看得不多,冯小刚拍的《遭遇激情》、《大撒把》和《甲方乙方》的电影我是看过的。对照王朔和冯小刚的作品,我的感觉是王朔用自己的作品开了一家铺子,冯小刚从这个铺子里挑了几个物件,然后仿制着这些物件,又开了一家自己的铺子。冯小刚比王朔的更擅于经营,他一专多能,既能当导演,又能当编剧,还能当演员,甚至为了兜售自己铺子里的商品还能拉着一帮伙什走南闯北走街串巷不辞辛苦地搞推销。更为出色的是,冯老板还能特色经营,没完没了地贺岁,把还有兴趣购买国产影片这个商品的顾客不分男女老幼地全都往他的店铺里拉。冯老板的经营从模仿开始,到办出了特色,实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看他的老师王朔都应该好好向他学习。
  其实冯小刚能够超过王朔,一方面表现出王朔的停滞,另一方面表现出冯小刚的进取。王朔出了他的文集以后,除了有个《看上去很美》看上去还行以外,就是后来操着北京方言骂金庸,让人觉得这人还活在文字上。他导演了一个《我是你爸爸》的电影,站在拍摄现场很深沉,让人觉得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结果打了一场闷战,方圆数千里的中国观众只看到尘土飞扬,不知道仗怎么打就结束了。这个将军白当了。冯小刚不然。他首次出手贺岁片,就引入了市场机制,他把所有想从中获益的人都捆绑在一辆战车上,战争不结束,仗没有打赢,谁也甭想下来。这时,冯小刚和他的团队,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和背水一战的勇气,他们在电影战线前仆后继、勇往直前,胜利当然属于他们。
  从蒙事儿一般地吃炸酱面到没完没了地贺岁,冯小刚完成了他从市场眼光到市场机制的转轨。经验一定告诉过冯小刚,光有眼光是不行的,这似乎太先验了,太灵感了,太唯心了,知小刚者会相信他的判断,不知者说他是瞎子算命,亦无可厚非。市场当然需要眼光,但同时也需要约束,需要证明,更需要得到回报。
  冯小刚转轨的过程,是在紫禁城提供的操作平台上实现的。是紫禁城成全了冯小刚,还是冯小刚帮助了紫禁城,我想这个问题可以一个词来表达,那就是——双赢。


  也许冯小刚赢得太多了,一度他的性格变得不那么随和了,在媒体公开的报道中,我们看到他经常耍大牌,发脾气。
这与他的个性密切相关。
  冯小刚是一个自卑和自尊集于一体的人。这仅仅是我的判断,合不合符事实,大概只有他本人最有发言权。他是苦孩子出身,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孩提时代的冯小刚有过莫名其妙被同学欺负的经历。生存的环境和生活的背景,多多少少使他有一点自卑感。
  大凡自卑的人表现出的不是自卑,而是自尊——超强的自尊。这很好理解。自卑唯其用自尊来维护,才能使得它不被伤害。这颇像肌体的自然发应。身处严寒极地的解放军哨兵为什么反而不容易生病?那里病菌少是一个方面,他们自身肌体在此环境下产生的顽强抵抗力,是更主要的原因。
  由此再来看我们文章中的主人公。他年幼的自卑心理需要用自尊来维护,怎么办?选择打架斗殴吗?真要这么做,冯小刚精瘦的身躯未见得占多大便宜。于是,心智的发展成了他的首选。发展了的心智给了他自信,从而确立了他的自尊。越来越充分得到的自尊则更小心地将自卑作蛮一般地包裹起来。然而,越是这样精心地包裹呵护,自卑越是脆弱,越是经不起打击。最终只要有些许来自外界对自卑的进攻,就会引起自尊的强烈反击,反击得失去大将风度,反击得将自卑暴露无遗。
  自卑时时作祟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精神的屏障终究不够丰厚,譬如麒麟皮下始终有只马脚,而且这只马脚怎么藏也藏不住;或者从娘胎里一生出来就尾骨过长,虽然也进化了,但始终进化得不彻底,在这种先天或后天的不足影响下,自卑当然难以避免。
  真不能怪冯小刚,假如时间能倒流,他一定是“北电”和“中戏”顶顶拨尖的学生。说不定就没有陈凯歌、张艺谋什么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进了“北电”和“中戏”,冯小刚没准儿又不成其为冯小刚了。冯小刚的特点就是自学成材,无师自通,天马行空,在市场的蓝天下独往独来。
  终究不是导演出身,而且也不是学电影的,拍出来的影片就难免小品化。电影除了语言、故事和人物关系,还有场景调度、场面控制和视觉语言的表达以及视觉冲击力的营造等等非常电影化的东西。不能因为电影小品化了,就说它不是电影;同样不能因为它有市场了,就说它是电影的极品,所有电影导演都得把它奉若圭臬。市场化的东西不一定都非常艺术,艺术的东西不一定都市场,这就跟大师不一定都赚大钱,赚大钱的也不一定都是大师一个道理。市场挖掘艺术的潜质,艺术体现市场的规律,这是艺术和市场结合最完美的方式。冯小刚在市场和艺术的结合上离市场更近一点,他是市场的大师。这已是了不起的成就了,当今电影界没有几个人能享此殊荣。至于艺术上的小品化,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好歹钱挣着了,受几句批评有什么了不起?!
  冯小刚现在缺少的还正是有见地的批评。有趣的是,这样的批评也恰恰疏远了他。批评,尤其是中肯的批评,是对被批评者的宠爱,试想批评者如果没有促使被批评者进步的愿望,何以要作出批评?冯小刚不受批评的待见,难道是他的性格让批评者感到有所顾忌?假如真是这样,那就是冯小刚性格的悲哀了。

——原载《文友》、《电影故事》杂志,署名废墨。

编辑:郑向虹(现为著名编剧)、西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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