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天下面之陕西“臊子面”

惊涛视界2020-11-03 07:34:58

吃面,往西北走,错不了,人往高处走嘛。

在西北的黄土高原上,水很金贵,人畜优先,水稻喝不足,自然难以存活。而小麦、荞麦和燕麦,却可以在那里越冬生长。

因为西伯利亚寒流带来的雪花,会轻轻落在麦苗上,缓缓做成厚厚的棉被,友好地呵护着下面稚嫩的、绿色的小生命,为它们在漫长的冬季隔阻严寒。来年春天,雪又融化为水,慢慢滋润着渴望饮水的禾苗。

所以,麦类植物磨成的面粉,成为西北的主食原料,应该是生物链的必然产物。

我的《面对天下面》首篇“北京三面”,引发了众多网友通感。网友“晏子棠”说:“俺家的主食之一,陕西的稍子面,那真叫一个讲究啊。”晏子棠的话,勾起了我对两种陕西面食的回味,一个是“羊肉泡馍”,一个便是“哨子面”了。

先说“哨子面”。晏子棠是诗人,我认识。她对土地、母性、血缘、生命与女性命运,有着深入思考,表达富有张力,向来被文坛看重。

多年以前,她以流浪的方式面对故乡与诗歌,南下北上,东奔西走,行囊中插着诗歌杂志,是标准的行吟诗人。后来嫁给陕西籍大学生小徐,渐渐担起家庭乃至家族的生活重担,流浪便湮入精神层面,成了纯粹的梦中之梦。不过新近她好消息频传:开了公司,买房买车,出了诗集,女儿已经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

我猜想,晏子棠对于“哨子面”的认识和认同,应该是嫁为陕西“婆姨”之后夫婿给予的影响。这样,她夸说家庭主食的讲究,我无由不信。

但我对她写入字面的“稍”,存有疑问。30年前,我在北京新街口的“西安饭庄”,首次下决心吃这种面条,出于一种“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的心理,花了三毛多钱。那饭庄的菜单上,明确写着“哨子面”。

之所以更加相信“稍”应为“哨”,主要是这家饭庄,毛主席吃过,食谱中正有“哨子面”。饭庄一时名声大噪,引国内外食客纷至沓来,自不待说;皇城根下做饭庄,动辄涉及国际影响,总不至于擎着个错别字在那里,知错不改吧。

但是,待我要以记忆正“稍”为“哨”时,一查相关资料,却坠入五里云海。因为见诸媒介的,除了写作“哨”的,还有写作“臊”和“嫂”的。且“臊”指“哨”错,“嫂”指“臊”错,皆引经据典,言之凿凿,均说出自己用字无误的理由来。

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的?有没有可能正本清源、定于一尊?

先得说明,晏子棠所谓“稍子面”,报章有此一说。邻近的叫法,还有“梢子面”。至于缘何称为“稍”或“梢”,难以稽考。

指“哨”为“臊”者,《襄樊晚报》2008317日记者暗访文章《哨子面?臊子面!一字之差笑煞人》,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临街的招牌上写着大大的错别字,实在不应该。”足见湖北襄樊人难以容忍“臊”字为“哨”。而他们维护的,却是陕西人的正统。

追根溯源,“臊子面”出自陕西关中地区,而岐山“臊子面”为最,以薄、筋、光、煎、稀、汪、酸、辣、香著称。当地人认为,“臊”字源于《周礼·天官·内饔》中“腥、臊、膻、香”四字,谓综合了该面神韵。

有人从语言学角度释疑,指“臊”为“哨”属方言误读,以讹传讹,导致餐馆用字谬误。但也有人从生理角度解惑,给出“哨”字生成的合理性:盖此面长而筋韧,食用吸咽时,口腔会发出哨音,“哨子面”因此得名。

而“嫂子面”的说法,因为来头大,便以海内百川的胸襟,理解一切的态度,认为其他称谓都是“嫂子面”名称的衍生物。其所以牛气冲天,是因为追踪到了秦时名将王翦。

但严格考校起来,陕西富平人王翦,也非出典之处,角度乃是他的弟弟;再细察,会发现其弟也非源头,还要拐到王翦夫人那里。

原来,王夫人做得一手好面,吃得小叔子上瘾。官居他乡后,此人想起嫂子手中美食,时常垂涎欲滴,“嫂子面”因此得名,留传于世。

说了半天,公理婆理,见仁见智,令人不堪其扰。以我浅见,这种面食似称为“臊子面”为宜。后来见梁荫在《西安晚报》撰文释义,与我所见略同;同时知道,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臊”字均写为“哨”,至学者校正为“臊”字止。这让我想起,为什么在北京新街口“西安饭馆”吃面时,看见招牌上写的是“哨子面”。

“哨”应为“臊”,原因不依《内饔》,而以名实之辨的常理推论。该面浇注的卤子,在陕西话中叫“臊子”。至于为什么称卤子为“臊子”,我推测缘于方言习惯,正如陕西人会纳闷,为什么北京人称“臊子”为“卤子”、江浙人称“臊子”为“浇头”一样,此其一;其二,“臊子”中的主料,是碎肉末,起味觉决定作用。而“臊”是形声字,在《说文解字》中释为“从肉(月)”,sào声,表征了“臊子”与肉的必然联系。


我这番乱谈,可用一个比方来做结:例如,我们看见某人双眼皮,睫毛特别长,便呼为“大猫眼”。而抓住主要特征来辨识和命名实物,正是人类赖以厘正世界万物的主要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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