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人物|写进教科书的人萧复兴(之四):老北京城南的城市面孔

蘭陵會2019-11-07 16:3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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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城南》讲述了北京城南的历史变迁和城市记忆——人生有两件东西不会忘记:母亲的面孔和城市的面孔





让记忆不随风飘散,无可追回。

《蓝调城南》是著名作家萧复兴的散文集,写作于2003年,2006年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2017年再版。全书共收入散文一百余篇,并有作者亲笔画的素描近百幅。

内容包括:会馆和名人故居;戏园、寺庙和老字号;以前门楼子为中心,东西崇文宣武两侧的老胡同以及横跨两区的综合文字。在这部书中,作者以深情的笔触,抚今追昔,记述了古都风貌,书写着正在消失中的街巷与故事,再现了老北京城南文化的古往今来。

相比东富西贵的东西城和海淀文化区,南城,更被人视为贫穷、脏乱差的平民聚居地。看了这本书,才知道,原来南城深蕴着如此厚重的文化底蕴。也许那貌似不起眼的某一条窄巷、某一处院门背后,却曾是藏龙卧虎之地,不经意间,便可与风云际会的历史人物产生某种交集……

       萧复兴写过许多书,但看得出这一本除他投入了更多的感情之外(从书中看到他从小在城南长大,才会融入如此浓重的情感元素),还有更多查验古籍笔底钩沉的功夫,和深入实地踏查访问居民的印迹。这本书中所写到的那些老胡同老字号老戏楼老会馆以及名人故居,都是先留下了他的足迹,才落下他的笔记。他才能够将老北京城南一隅从历史地理民俗风情到现在变迁中的城市肌理,勾勒得须眉毕现,生动而不乏味。

  仅举两例。写京剧名宿李万春故居,问现在住在那里的街坊见过李万春一家人吗?“一位戴眼镜的女的说:怎么没见过?他儿子李小春那时一跟头从他们院子的墙头能翻到我们院里的地上,功夫好!然后,她感慨地对我说:文化大革命那时,我20多岁,亲眼看见斗李万春,真是很惨!把人家全家弄到内蒙古京剧团去了。她使劲地摇摇头。我知道。1979年,李万春落实政策后,从内蒙古回到了北京。还有小院桃李在,留花不发待君归。可是,他再没有回到这里一次。”细节和情感,人生况味与岁月沧桑,都写了出来,线条简洁而爽朗。

  写同仁堂药铺老掌柜的乐家祖居之地乐家胡同和新开路,他写道:“乐家祖业辉煌的地方,应该是在新开路,乐家胡同只是老掌柜的偏室之地。有意思的是,人们偏偏把这里叫成了乐家胡同……想起后来新开路改名为新革路,乐家胡同改名为同乐胡同,世事沧桑有了一种小孩涂鸦的玩笑感。”笔下举重若轻,一家之乐变成了全民同乐,新开的“开”和革命的“革”一字之差,却将历史和时代一笔勾勒出来,让人意会和回味,使得胡同的肌理含有了特别的味道,超出一般常见的地理意义的书写。

  这本书还有一点很有意思,便是书中不仅配有萧复兴拍摄的照片,还有他画的速写。萧复兴会画画,在他的前一本书《黑白记忆》中就见识过了。这本书中的画有了进步,但这不是我感兴趣的主要点,主要的是,他画的这些关于老北京的地方,画的时候还在,现在已经没有了,比如致美斋、铁山寺、开明戏院、敬记纸庄、长春堂老药店、朱彝尊故居……他在书中不止一次感叹:“我笔的速度赶不上拆的速度”,这让这本书的时态感格外醒目,显得别致,留下的这些画,也就有点历史存照的意义了。

  看书的自序,知晓这本书萧复兴前后写了两年半。为一个地方、一本书,肯于破费两年半时间的作家,如今已经不多。这便和那些只是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就可以周游世界,而且没到那个地方也可以写得天花乱坠的书,拉开了距离。这样的书,是值得一看的。

大观楼看电影 伸出小手摸一摸那道光束

小时候,我常到大观楼看电影。那时候,在前门附近,可供我选择的电影院有许多,广和、同乐、新中国、珠市口,再加上它,是我常去的五家。但是,大观楼与众不同的是,可以放映宽银幕立体声的电影。

记得那是1960年年底的事情,演的上海天马制片厂拍的故事片《魔术师的奇遇》,陈强和韩非主演,还加演一个风光纪录片《漓江游记》。应该说,是那个年代的大片了。进电影院,每人发一副特殊的眼镜,看的时候立体的效果就跟变魔术似的出来了,火车就像是冲着自己头顶开了过去,漓江的水也真的就要湿了自己的衣裳。

记忆最深的,还不是电影本身,而是买票时候排的长队,麻花一样绕着一个又一个的圈,队尾还是过了同仁堂药铺的门口,足有几百人。那时候,我和弟弟轮流排队,排了大半天,才买上票。那劲头,现在大概只有排队买经济适用房,才能够和它有一拼。

也许,放映宽银幕的那些日子,是大观楼最辉煌的时候。据说,它一连放映了一万多场,盛况空前,大栅栏人山人海,在中国电影史上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奇迹。那时候,票价不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每张五角。当然,那时候人们的工资也低,每月拿上百元算高的了。算一算,即使按照工资上涨二十倍的速度计算,如今每张票应该十块钱才是。如今看一场大片多少钱呢?

在中国电影百年史中,大观楼是绝对不能够被忽略不计的。它是中国的第一家电影院。在中国电影发展史上,它一直是处于这样领先的姿态和地位,20世纪30年代,第一次实行了男女同座;20世纪40年代,第一家买了法国百代的三十五毫米的固定坐式放映机;1931年和1948年,我国的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第一部彩色电影《生死恨》,也都是在它那里第一次放映;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第一次放映宽银幕。

冬天,我再次去那里,那里已经建成了一座气派的电影博物馆,因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就是在那儿拍摄的,当年谭鑫培先生演出《定军山》的巨幅剧照就挂在博物馆大厅的中央。站在完全装潢一新的大观楼里,想起小时候见到它的情景,想起坐在里面的软椅上,电影开始前的期待,突然灯光暗下去之后,背后那扇小窗口射出的那一道银色光束,打在银幕上的感觉,只有梦能和它比。

一会儿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奇迹,你希望死的人真的死了,你渴望活的人真的活了,而格林兄弟的大灰狼和普希金的小金鱼真的会说话。那时候,我和许多孩子一样,会从座位上跳起来,伸出小手摸一摸那道光束,那道光束就像水一样从手心里滑过……

一切,都如水长逝。

鲜鱼口照相  火柴棍的炭描黑眉毛

在老北京城,鲜鱼口很有名。

小时候,我常从打磨厂穿过南深沟,往西走一点儿是鲜鱼口,先到的是长春堂药店、大众戏院和正明斋饽饽铺。

联友是寄托着我童年美好回忆的地方。前些天我去那里等人,到那里面待了会儿。这里不是照相馆了,却还属于照相器材公司管,改成洗印照片的了。

小时候,有生以来照的第一张照片是在那里照的。生母去世后,姐姐为了担起家庭的重担远走内蒙古去修铁路,每一次回家,总会带我和弟弟照一次相,每一次都是在那里照的。照相之前,姐姐划着一根火柴,燃烧一半时吹灭,用那剩下的灰烬为我和弟弟涂黑眉毛,这一情景总活在我记忆里。

兴华园浴池和天兴居,是父亲带我常去的地方。它门口有清式的牌坊,牌坊下冬天卖糖葫芦不算新鲜,夏天卖刨冰却是当时冰激凌的先锋。

星期天,父亲爱带我到兴华园来泡澡,每次去衣裳还没脱就冲服务员喊:泡一壶高末儿!热腾腾地泡完澡,慢腾腾地喝完茶,再去天兴居热乎乎地喝一碗炒肝,成为父亲那时每个星期天最惬意的享受。他是一个税务局的小科员,骑着那辆侯宝林相声里说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风雨无阻去西四牌楼上班,辛辛苦苦一辈子,唯一的享受就是兴华园和天兴居了。

世事的沧桑变化,常常让我们自己始料不及,更何况一条根本没有发言权的胡同了。但是,不管怎么样的变化,鲜鱼口,对我就是不一样,总有些事情在这里发生或消逝。无论如何,都让我难忘而一言难尽,就像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说的:“对某个场景的回忆,无非是对某个时刻的惋惜罢了。

六必居买酱菜 菜、酱菜一字之差

酱菜诞生于农业时代,是因为那时的蔬菜保存问题,以应对青黄不接时之需。如今大棚等新科技的运用,新鲜蔬菜一年四季应有尽有,南菜北运也不是问题;又有说酱菜中有亚硝酸盐对健康不利;酱菜要想重振雄风,再出江湖,难度很大。

六必居却反潮流而行,相信几百年来六必居的酱菜、调料和黄酱所调教出来的老北京人的胃口与味觉,不会随时间一起流失殆尽,也不会让年轻人不屑一顾。

都说北京味道,这味道中应该包括老北京炸酱面中的黄酱的味道,包括涮羊肉时嚼几瓣糖蒜的味道,包括吃饺子时蘸一碟醋的味道,包括喝一碗稀粥时就一碟咸菜丝的味道……那么,只要这些味道不变,六必居就有存在的必要和发展的空间。

小时候,我家离六必居很近,我们家包括我们大院里不少的街坊,到六必居就跟串门一样熟络,就是买一点黄酱和便宜的芥菜疙瘩,也是要到六必居来的。其实,我们大院对面就有一个叫泰山永的油盐店,这些东西那里都有的卖。但是,大家还是信奉六必居,价钱也没贵多少。有意思的是,街坊们一般到泰山永都说是买咸菜,到六必居叫买酱菜,一字之差,透着人们偏爱六必居的心思。

今天去六必居,最熟悉的上下三排呈阶梯状摆下的青花瓷酱菜坛,擦拭得亮堂堂得直反光,敦敦实实地立在那里,仿佛立了几百年似的。更让我感到亲切的是那种元宝形的油篓也立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那是以前逢年过节时装满各式酱菜送人的礼品。有时候,真的会感到什么样的东西必须由什么样的器皿才相配,对于六必居的酱菜,卖的必须得是青花坛子,买的必须得是墨色的油篓,如果油篓换成了塑料袋来买酱菜,自己吃可以,送人就不合手了。

我买了几样酱菜,其中芥菜疙瘩和甜酱黑菜,是六必居的老玩意儿,芥菜疙瘩是大众的看家菜,我小时候每斤卖七分钱,现在,我仔细看了看,每斤八元,数字的变化之中,蕴含着世事沧桑;甜酱黑菜,多年未见,如今恢复,也算是给六必居长脸。不过,新品种还是显得不多,六必居曾经拥有过一百多种各式酱菜和调料品。比如,它的传统的铺淋酱油,和后来创新的桂花甜辣丝,我就没有见到。

我买了点儿糖蒜,味道可以,但蒜没有以前那样讲究了。以前六必居的糖蒜与众不同,在于选择的蒜全部来自长辛店李家和赵辛店范家的“白皮六瓣”。每头重一两二三,七八头必是一斤。而且,蒜要在夏至前三天从地里取出,必须带泥,以便保鲜,腌出的糖蒜才脆。我买的糖蒜,不要说六瓣了,大小也是爷爷孙子都有。别小瞧了酱菜,祖宗讲究的玩意儿,看得见的是样子,看不见的是功夫和心力。

不过,我买的八宝酱瓜真的不错。咸甜可口,瓜脆釀香。毕竟还是六必居。

乐家胡同玩耍 故意把球踢上房

乐家胡同分为南北两截,北边很窄,只能走一个人,大概是北京现存最窄的胡同了。走到头原来有一块“泰山石敢当”的石头,小时候晚上放学我们常常躲在石头后面吓唬女同学。从这块石头那儿往西拐了一个小弯,便是胡同的南边了,路面比较宽,我们放学之后常到那里踢足球。

它的东边是制药厂的高墙,墙上有两扇窗户,铁栏杆围着,里面养着蜜蜂,嗡嗡地叫着飞着,挤成一团,成为我们每天必看的一景。我们围上去,蜜蜂特别来情绪,簇拥在铁网子前看我们。房顶上,不是晾着甘草片,就是晾着山楂干,有时候球踢上房(有时是我们故意踢的),我们就顺着电线杆爬上房顶,趁机抓一把甘草片或山楂干吃。记得有一次我们蹲在房顶,甘草片在嘴里嚼得正美,被同仁堂的人抓个正着,灰溜溜地等着各自的家长前来领人。

在乐家胡同北口,我看见一座二层的小楼,一面是青灰色的墙,磨砖对缝,一面是朱红色镂空花纹的老式窗棂。我小时候见到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保存得相当完好。这里原来是乐家闺女的绣楼。这一瞬间,时光似乎在这里定格。

城南是回不去的故乡,蓝调是淡淡忧郁的乡愁。阅微草堂、广和楼、新中国电影、蟠桃宫、通三益、豆汁丁、爆肚冯、冰窖厂、芦草园……这些名字既熟悉又陌生,这些地方既陌生又熟悉。萧复兴将自己走出来的“城记”跃然纸上,他一边行走一边叹息。“做着笔和拆迁速度赛跑的事情,力不胜任,却自以为是。”

他是奔波的,但他又是幸运的。毕竟,即便每座城都有一个“城南”,每份童年都有一个关于老街、关于胡同、关于味蕾的记忆。但能够有时间收拾旧事、整理回忆的人儿却又实在寥寥。所以,那些故事,那些可以苍老但却不可再生的童年往事,还是给孩子们讲讲吧。讲得次数多了,也就不那么容易忘了。听得人多了,也就慢慢记住了。

也许他们真的爱听呢?

       继追忆城南旧事的《蓝调城南》之后,京籍作家萧复兴近期再出新作《我们的老院》。2006年,萧复兴以蓝调笔触抒写城南旧事《蓝调城南》,传达对故乡北京一份挥之不去的情感。如今,他推出的散文作品集《我们的老院》,再叙乡愁。萧复兴说,《我们的老院》是他一直想写的一本书,也是他最重要的一部书,“里面承载的是一代人的历史记忆,一代人的心灵史。”书中作者平和讲述了自己童年的无忧时光与青少年时代的阵痛与迷茫,同时也记录下了那些发生在院子里的喜怒哀乐、苦痛与忧伤。在学者解玺璋看来,每个人的经历都是有价值的,“我们以前比较注重宏观的、民族的历史,现在特别提倡写个人的历史,这部书恰恰是写下了人的情感。”

  如同写作《蓝调城南》,萧复兴在走访众多老胡同、四合院、老建筑等古城风物后,迟迟没敢动笔,这一次,他也是慎之又慎,有意拉长了人物在历史中的转折,“短时间里,我们不大能看出一个人的变化,只有经历时间流淌,再写这些人物,那些起伏的命运才能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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