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胡同甲八

小炮儿2020-07-31 11:46:21

站在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的北京闹市区西单街头,揪住迎面走来的人问:请问新建胡同怎么走?
来人漠然地瞅着你摇头。哦,北京街头外地人太多,得找一个地道的北京人问。就找了一个戴红袖套站在街边的老大爷问。
老大爷站在街边百货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波中,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操着正宗的京腔说:让我想想哇。片刻,老大爷眼睛一亮,用手指往北边,又挥舞一个圈,说:这样,你从西单商场后面,沿太仆寺街向东大约300米,路变窄时北侧就是新建胡同了。
赶紧道谢。就这样,我们转弯抹角地走进了新建胡同,又逮住人问:请问甲八是哪个门?
这个大杂院就是甲八,找谁?
找阿坚。
对方用眼睛横了我们一眼,用嘴朝旁一撇:喏!
朝着那人嘴角指示的方向看去,一座矮屋靠建在高大的院墙上。这样的房子,在江南不叫屋,不认为是正宗的房屋,而称其为 “披”。“披”有两开间宽,瓦顶屋面因年久失修而下沉,屋檐呈一条弧线。瓦楞上一棵棵肥实的瓦松正茁壮着。一扇古老的、做工精细却颓朽的木格窗,一扇同样早已油漆剥落露出木头本色的,还是用门轴的老式门。门边放着一只炉膛冰冷、明显已好久没用的破煤炉。
正要向“披”走近去,突然听到一个老头在呵斥孩子的声音。扭头看去,是几个在胡同里玩耍的孩子,见我们走近那“披”,也好奇地尾随着跟过来,这举动立即被老头高声制止。孩子们退了回去。
嚯,没关系!我是游圣徐霞客的同乡,知道徐霞客当年也被以务农为本的家乡人视作不务正业的浪荡子的。

我们要去造访的是诗人、行者阿坚。他对自己的定义:无产者诗人,自助旅行者,啤酒主义宗师。以下是有关他的关键词句:1983年从企业退职,专事旅行和写作。曾从四条路线六次入藏。当过四次赴藏地质队的伙夫。骑车从北京去过新疆,徒步从古北口沿长城走至山海关,长期从事搜集整理当代民谣的工作,干过各种零工。

小住北京时,阿坚曾来我们住宿的招待所聊天。他还曾来无锡作客,能喝着啤酒海聊一个通宵而不疲倦。聊他“赤脚”走天下的经历。长得高挑(我说是坐着的时候,用他自嘲的话说,他腿短,坐着显高)、帅气的阿坚,又是害羞的。他面对我们讲话,常红着脸,红着耳廓。
1986年,阿坚与伙伴从北京骑普通加重自行车去新疆,驮着睡袋和修车工具。骑了整整一个月到新疆最东边的小镇星星峡,骑车骑得裆部起了纸壳般的黑茧子,站着都觉得是骑坐在硬板凳上。六次去西藏,从康定进去,从格尔木进去,从叶城进去,从中甸进去,从玉树的囊谦进去。在数次去了西藏、新疆、内蒙等边境省区后,觉得仍不过瘾,就找来中国地图,琢磨出行的新花头:既要比旅游野,又要比旅行柔;既看不起旅游,又够不上旅行。最后,目光终于落在了一个一个的三省交界点上。从此就专玩三省交界处。他简称为 “玩三交”。2003年4月,阿坚与朋友还在辽吉蒙三省界处一带玩轮滑,一路滑到了辽宁境内的三江口镇。
为了掩饰羞涩,他讲话时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说:我觉得在路上,已成我的生活常态了。出行途中在大车店的鼾声汗味中照睡不误,五六个蚊子跳蚤咬不醒,吃了不干不净食物而肚子照样安宁,淋雨吹风也不至于感冒发烧,半个月不洗澡也没觉身上箍得慌,连续步行一周也不腰酸背痛。
他说,我也有动摇、退缩的时候。有一次在长城上徒步,连续走了几天,带的干粮吃光了,晚上随便找个烽火台的角落钻在睡袋里睡,又饿又冷哇。终于挺不住,结果黄昏时候逃了下来,顺着山坡进了一个山村。随便进了一家老乡家,身上恰好带了一张杂志社的介绍信,老乡看了,把我当上面政府来的人,让我坐在热炕上,把家中所有好吃的一个劲地端上来。觉得让我吃好,就是对政府好。我饿极了,敞开肚子吃了个饱。到最后,我发现我吃得那个撑哇,居然从炕上直不起身来,走不下来了。
那次在北京的小旅店中,他来看我们,说:我常年在外,即使我不在家,但西单新建胡同的家,永远是敞着门的,谁都可以进去。你们路过,高兴可以去坐坐。
有了这份邀请,所以那天在招待所狭小的房间内坐着无聊了,我们就打听着一路摸过来,登门察看阿坚的住所。
伸出手掌推那扇陈旧的门轴门,果然是虚掩着的,门吱嘎一声,门框似乎要散了架似的。室内空无一人,开门声惊动了室内某些生物,头顶一阵响动,仿佛有好多小家伙在头顶跑动。抬头仰望,纸糊的天花板已经起皱,高低不平的,有几处还松垮脱落了,形成了大小的黑洞。从一个黑洞内伸出几颗小脑袋,好奇地东看西望,完全如家中来客人时,小孩急忙从里间跑出来看看客人长得啥模样似的。与常人家的老鼠听到声响就躲藏的情景不同,这里的老鼠简直如宠物狗听到主人回家一样,有些欣欣然地跑来。可见这些老鼠,平日与阿坚和平共处,无形中已成了家人一般。主人好久不回,老鼠们在家寂寞,听到门响,就急于要看看,是否是久违的主人回来了。
见此情景,想起了阿坚写的诗《养育》

你屋里的老鼠爱富不嫌贫
它们偷完富邻回到你这
你扔在炉边什么它们就吃什么
吃不了兜着走,不浪费一粒
你忘了喂食,它们就啃旧书
因为新书的油墨味太恶心
你省一小口,顶它们一大饱
它们住地下室和屋顶
你看不清那些精巧曲折的楼梯
只听见软弱的足音,点点滴滴
它们把你这间当成大会堂
你一放音乐,它们滚着跳着
笑出芝麻粒一样的小牙
可是那只母鼠很久没有下来
它拖着大肚子在梁上散步
那双小眼里满是慈祥
半个月后它下楼带着三只小崽
小崽们晃晃悠悠打量这个世界
一看到你,仿佛看到上帝。
没有与鼠和睦共处的经历,是绝写不出这样的诗句的。这样说来,老鼠见不是主人,而是陌生人,可能有些失望,所以悻悻离去了,否则是会热烈地下来与主人联欢的。
幽暗的房内,两堵墙被顶天立地的书架撑得不留一丝缝隙,塞得满满的书籍,将书架压得呈下沉的弧线。整天开着门,阿坚不怕藏书被拿走。书架上多处贴着诗人李小雨女儿以稚嫩的笔触画的钢笔画,一张画的是阿坚坐在椅子上脚搁在桌上打瞌睡,上书:阿坚叔叔睡着了。一张画的是阿坚吐出一个个圆整的烟圈,上书:阿坚叔叔吐烟圈。等等,很有童趣。
在没有书架的一侧墙处,放着一张桌子,是那种快餐店废弃的、狭长的列车式餐桌,油腻而斑驳,一条桌腿已经断失,被绑上一根木棍替代。桌上放着一只屋内唯一的喝水器皿——一只断了下半段的高脚玻璃酒杯,碎断了的底部以一段铁丝,弯成酒杯高脚的义肢。桌上还有一瓶墨水,一支醮水笔。桌前,唯一的椅子,是一张破旧凳子,绑上了一爿从另一张椅子上断裂下来的椅背,勉强组成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在不出行的日子里,阿坚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在这张桌上,喝着有铁丝义肢的高脚杯里的茶水,用醮水笔写下他的诗篇。《正在上道》、《携酒万里行》、《酒的笑语》、《肥心瘦骨》,应该都出自这桌椅上。有人将阿坚的诗,与王朔的小说、王小波的杂文并称。
即使不出行,其实在家的时间也不是很多。除了每次出行或归来,都要找个饭馆举行迎送仪式,用啤酒滋润滔滔不绝倾吐话语的嗓子外,从博客可看出他的行踪,他几乎每晚都是在酒桌上度过的,并且常把晚饭吃成夜宵,在天亮之前回家。阿坚平时出没的大多是街边、胡同小饭馆,他选择就餐场所的标准:啤酒便宜、味道好。阿坚总是能从胡同里寻找到一块五一瓶的啤酒;所谓的味道好,一是指菜品,二是指气场。阿坚常去的餐厅无非是某个包子铺,某个卤煮火烧店。阿坚的要求很简单,饭菜顺嘴,酒友厚道。美食与行走,似乎是他生活的全部。他热衷于烹调,最爱吃的老北京炸酱面,其中的肉酱是他的独门绝活,品尝过者无不称好。阿坚有次透露,肉酱方子是张作霖钱粮总管的太太教的。我毫不怀疑,这绝妙的肉酱,绝不会是在他家门口的那尊破炉上烹调的。斯处哪有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烟火气哇?
在屋内竟没找到衣柜或储物柜,日常的行头家什不知何处盛放。也许他将生活简化得连最起码的必备都省略了。这样,才会把一切身外之物看淡、简略,才会让自己的心灵赤条条地出入于世。
阿坚局促的房间内,就剩下那床没介绍了。紧邻着书架和窗户的那张床,被褥散乱一床,估摸着每次起床后是从不收拾的。那张床上,舒展过行走回来肌肉酸胀的肢体,倒卧过酒足饭饱的夜归人。有过无梦的长夜,有过短暂的欢愉。床,只是他从今天进入明天一个临时中转台。躺下,是这次行走的结束,起床,是下次远行的开始;是永不散席的流水宴转场的承接。发现床前挂着一副对联,应该是他内心的写照了: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
新建胡同甲八,永远不上锁的大门,敞开着。此刻,他又在何处?是在某个胡同的小饭铺猛灌啤酒,还是踯踏行走在西行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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