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研究】|薛其龙:《滇省夷人图说》图像的文化表征

人类学与云南艺术2018-07-17 06:32:55

摘要:图像作为一种信息传递和交流的表意工具,人们借助它记录历史、传递文化。《滇省夷人图说》是清代云南少数历史文化的视觉图像。它生动记录和真实反映了云南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民情风貌。对《滇省夷人图说》图像进行分析,对认识清代云南民族提供新视角、开辟新途径,同时对探究清代云南民族文化具有重要的意义。本文从图像的文化表征角度试论清代云南族群特征和社会情景。

关键词:滇省夷人图说;清代;图像;文化表征      

图像学把绘画作品视为“第一手材料”,尽可能“真实”的还原图像的生成语境,分析图像的描绘内容,挖掘图像的文化内涵。在我国绘画史上,风俗画具有“存形备像”的功能,能够比较真实的反映历史语境中的社会实景与区域文化。风俗画是“以日常生活、民族习俗为题材,是画家对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时代、人物、社会习俗和生活环境、风土人情的描绘”。该绘画图像的题材涉及生活的衣、食、住、行、艺术、娱乐、祭祀等诸个方面,表征了一些特点历史阶段的文化要素。

在清代风俗画中,民族图册是反映少数民族生活习俗、社会风貌的绘画题材,同时也是统治者对少数民族的视觉认知方式。云南少数民族图册又称滇夷图,清代最全面的、最完整、成就最高的滇夷图当属《伯麟图说》。《伯麟图说》的抄本之一即《滇省夷人图说》(以下简称滇说)。滇说系云贵总督伯麟奉上谕主持绘制的官修图册,绘者是清代云南画家李诂,成书于嘉庆二十三年。滇说有图像108副,跋文1848字,人物360位,动物、房屋、器具若干。滇说集文字描述、农舍田间耕织渔牧、歌舞祭祀、舟车旅行等场景为描绘内容,图像色彩丰富写实,人物神情迥异,动作姿势准确,描绘了清代云南的地理地貌、族群特征、生产生活用具、民族服饰、风俗习惯、歌舞表演等情形。滇说作为官修图册,图像中的人物形象、器具、服饰、歌舞等皆是清代景象的记录。根据滇说图像的描述,可整体上划分为族群特性的表现和社会情景的再现。

一、《滇省夷人图说》图像的描述


滇说描绘了云南少数民族信仰风俗、民族生产、捕食狩猎、生活娱乐、婚嫁仪礼、文化教育共六类题材,描绘场景以山水、房屋、狩猎、耕种、捕鱼、祭祀习俗、手工制作、歌舞表演为主。图像出现次数较多的形象有:裙装、头饰、鞋、绑腿、犁、背篓、雨伞、烟斗、乐器、鼓、马、狗、牛羊等。描述地域分布在:云南府、武定州、曲靖府、懲江府、广西州、开化府、广南府、东川府、昭通府、大理府、丽江府、永昌府、顺宁府、楚雄府、普洱府、临安府、镇沅州、元江州。根据滇说描述内容进行梳理,列表如下:

表一《滇省夷人图说》题材分类表

题材

信仰风俗

民族生产

捕食狩猎

生活娱乐

婚嫁仪礼

文化教育

次数

6

46

17

30

6

3

民族

喇嘛、缅和尚、僰夷、傒卜、普列、黑土獠






猓猡、罗缅、土人、阿西、阿蝎猓猡、鲁兀、舍武、阿系、白喇鸡、山车、白獛喇、阿度、腊儿、披沙猓猡、羿子、刺毛、卡瓦、洒摩、蒲蛮、野西番、艮子、三作毛、黑濮、黑窝泥、老挝、白窝泥、山苏、黑铺、白人、撒弥猓猡、罗婺、獞人、白猓猡、黑猓猡、沙人、拇鸡、阿者猓猡、花苗、怒人、古宗、俅人、蒲人、苦葱、獛刺、土獠、山苏




普拉猓猡、葛猓猡、孟乌、乾人、缅人、遮些、野人、大猡黑、猡黑蒲、小列密、阿卡、野古宗、普特、摩察、扯苏、西番、戈罗

爨蛮、阿戛、阿猓、花土獠、水百彝、旱百彝、普剽、交人、戛喇、羯些、喇鲁、蒙化彝、龙人、花百彝、长头发、绷子、糯比窝泥、干猓猡、苗子、黑甘夷、普岔、侬人、磨些、栗粟、莪昌、利米、嫚且、秒猓猡、鲁屋猓猡、窝泥


子间、阿成、腊歌、腊欲、卡惰、麦岔

海猓猡、莽子、聂素


表二《滇省夷人图说》场景分类表

场景

房屋

狩猎

耕种

捕鱼

祭祀习俗

手工制作

歌舞

次数

20

16

14

5

8

3

14

民族

僰夷、海猓猡、阿西、舍武、阿成、腊歌、腊儿、侬人、花苗、刺毛、缅人、戛剌、喇鲁、蒙化彝、黑窝泥、窝泥、麦岔、糯比、卡、黑铺

葛猓猡、摩察、缅人、遮些、野人、大倮黑、猓猡蒲、利米、小列密、扯苏、阿卡、弋罗、长头发、绷子、鲁屋猓猡、野古宗

白人、土人、壮人、阿者猓猡、鲁兀、聂素、白 刺鸡、山车、乾人、花苗、羿子、怒人、卡瓦、猓猡蒲、

普特、普拉猓猡、乾人、蒲蠻、撒完猓猡、

僰夷、甘猓猡、普列、阿夏、黑土獠、喇嘛、蒙化彝、百花彝

舍武、白朴喇、刺毛、黑铺

苗子、爨蛮、黑甘彝、阿倮、花土僚、普剽、普岔、喇嘛、傈僳、蒙化彝、嫚且、妙猓猡、花百彝、麦岔

二、族群特性的表征


滇说是上奏朝廷的官修图册,欣赏主体是清代统治阶级,目的是了解云南地域、民族特征。因而绘者在族群的描绘上进行了特意的强调,使之在呈现内容与效果上体现出族群之间的差异。在传统图说描绘惯例的基础上,整篇图册山水环境未有一处相同,人物造型各有差异。整体画面的差异正是云南族群特征的艺术手法的表征。滇说108副图像通过山水景观、人物形象、服饰特色、场景器具等如实的反映了族群类别、居住环境、生活场景、文化艺术的特点。

    服饰的描绘是滇说最具族群特点的内容。从野人狩猎着装到窝泥锦衣女服,从子间嫁娶着装到喇嘛宗教服饰,每一副图像直观、形象的表征了各族群在日常生产生活场景中的着装款式。关于服饰的跋文有“树叶为衣”、“披毯”、“披羊裘”、“戴笠披毯织火草布为衣”、“服粗布衣”、“彩衣跣足”等。对于具有典型特点的服饰,绘者在服饰款式、色彩等方面进行了刻意强调,一些服饰材质亦有文字进行描补充描述。如子间男子汉族服饰、猓猡羊裘披衣、苗子彩衣、爨蛮女服皂衣绣彩等。然而,由于图像所绘为场景中形象,彩裙仅以彩色斑点指代,男子裤装样式雷同甚多,故人物服饰细部多以概括性描绘为特点。

旱百彝服饰穿着讲究,特征明显。描绘四人在路途中交谈的场景。人物有一名男子,两名女子,一名孩童。男子位于画面左边,回眸观望,左手提壶,皮肤略显深红,束发于头顶,戴青色包头,着深色上衣,系腰带,下穿短裤,绑腿,穿履;中间的女子束发包头,右衽红色上衣,手持扇子,系腰带,腰挂饰品,下穿褶群,褶裙有颜色不同的五种花纹装饰,跣足;左边女子不同之处在于高束发,肩扛雨伞;小孩散发,着红衣,束腰,跣足。图像的内容与跋文相符,“旱百彝,山居性勤,男子衣及膝,女高髻帕首,缀以五色丝裳点染,开化府及普洱有之”。关于旱百彝图像描画在文献有所引证,《开化府志》记载,该书卷九曰:“旱摆夷……八里杂处,耕种为活。男服长领青衣裤,女布缝高髻加帕,其上以五色线缀之,结絮为饰,服短衣桶裙,红绿镶边。”由此可知,旱百彝服饰的特点通过绘画图像留下了族群的视觉记录。

苗子和花苗是苗族的不同分支,服饰以彩衣为主要特征。苗子描绘的是歌舞娱乐场景,服饰彩色上衣,束发,包头,短裤,四肢裸露,跣足。花苗描绘的是农耕场景,服饰穿着坎肩款式彩色上衣,束发,包头,短裤,四肢裸露,跣足。两支系不同之处在于彩色上衣款式的差异。由于独特的生产方式、生活环境、民族性格和审美意识的差异,同一民族的服饰也不断发生着变化。苗族服饰被誉为“穿在身上的百科全书”,服饰具有一定的指代意义。服饰的描绘成了区分族群的重要标志。

综观滇说各族群服饰,通过图像的分析,文字的佐证,我们可以看到在清代云南少数民族的服饰样式与族群生活、文化。正如郭沫若所说:“衣裳是文化的表征,衣裳是思想的形象”。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图像的服饰描述是族群区分的直观形象。滇说所展示的服饰可观看到清代云南省少数民族服饰的形制、款式、色彩等,了解云南少数民族日常生产生活的着装,可谓是历史的视觉补充。各异的服饰成了族群区分的文化因子,能够印证清代民族的生存环境和文明状态。图像传递的服饰信息尽管只是民族文化历史的一部分,却足够“以小见大”,补充文化。

 三、社会情景的表征


图像是有关历史文化的一种视觉记忆。“图像捕捉到的物质文化的各个侧面仍然是其他方法很难还原的”。图像具有直观性和实景性的特点。滇说记录了清代云南族群历史文化活动的某一瞬间,对其解读可还原清代云南族群居住环境,生存状态,文明程度和文化艺术的情景。

关于手工竹编技艺的图像有两幅,分别是白朴喇和黑辅。两图所绘生态环境相仿,在竹林茂盛的溪边,有两人正在制作的竹编制品。竹子是云南常见的植物,依据地理植被的手工艺制作是族群因地制宜的结果。白朴喇是彝族支系之一,属开化府图绘四人,两人背器具行走,另有两人正在劈竹编筐;黑辅属元江州,今指布朗族,绘有三人,一人观望,一人劈竹,一人编竹器。两幅图像中手艺人着装不同,劈竹手法,编织技艺各异。从竹编用器可知,白朴喇刀具弯曲弧度小,而黑铺刀具则呈月牙形。微小器具的差异表明了清代两民族编织技艺的不同。此外,可知绘者并非千篇一律的描绘,细节的刻画表征了对民族情景的真实描画。

器具作为生产、生活用具,在一定区域内和族群间共享与传播。器具在滇说图像中的描绘甚多。作为主体形象的辅助,图像反映了文化语境中器具的基本造型、运用方式造型和使用功能。滇说描绘了各种生产、生活、祭祀、音乐器具。图像除了罗婺、阿戛、侬人、么些、羯些外,皆有器具的描绘。生产用具犁出现了3次,捕鱼用具4次,歌舞祭祀器具涉及图像13副。其中,生活用具伞在多处出现。分别是:子间,戴帽男子左肩扛伞;阿西,男子右肩扛伞;沙人,女子左肩扛伞;旱百彝,女子右肩扛伞;交人,左肩扛伞。伞具的相态一致,长度相仿,伞体处于收拢状态。其中四把伞造型一模一样,伞尖为红色。仅旱百彝伞尖颜色为白色。分布地域有云南府、广西州、开化府及普洱、开化府边界。对于伞图像的描述可以有两方面的理解:其一,伞具的广泛性分布。它的出现是当地气候的显现和作者描绘的季节,同时也是一个民族手艺的显现。伞具是一个在社会中具有特殊意义的器具,它的制作工艺精制且复杂。在伞局的描绘中,绘者无意间展现了云南少数民族制伞工艺的分布与发展状况。当前,手工伞的制作仍在部分村寨中流行,比如勐海县传统傣族纸伞手工艺,即与滇说旱百彝相同,也与我们所描述的普洱地区的形制吻合。由此可知,纸伞技艺自清代就已经很成熟,一直延续至今。其二,伞具在图像中描绘的造型相同,说明了这种器具的共时性流传,不同区域的民族共享着同一用具。伞具成了社会关系流通的标志,可知当时云南各地器物交流的广泛性。共享的器具是清代云南少数民族与外界相互交流的证据,也是多元文化相互吸收、借鉴的表征。

滇说图像记录了云南民族和区域的仪式片段,通过具象的描绘再现仪式的过程。对于一些活态的仪式活动,图像的描绘可以说是最真实的呈现。蒙化彝的图像中,画面描绘了房舍外七人在举行仪式活动,人物形象衣着艳丽,束发于头顶,女子穿履,男子着短裤,跣足。其中,二人披毯,举着一人多高的火把。二男一女坐饮,另外二女跳舞。跋曰:“蒙化彝略似倮罗,其俗于除夕前六日,设酒食,燃炬歌舞,照耀田庐,以庆丰年之瑞,而还来岁之疫也。顺宁府属云州有之。”图说的表达可得知彝族迷撒拔支系的节庆仪式场景。道光《云南通志·爨蛮》条载称﹕“民间皆祭天,为台三阶以祷﹔又称临安府爨蛮以六月二十四为节、十二月二十四为年。至期,搭松棚以敬天……该书《罗婺》条引《大理府志》说﹕腊则宰猪,登山顶以敬天神”。直到20世纪50年代,弥勒县西山彝族每逢腊月仍祭天神。由此而知,图像表现的场景应该就是彝族新年祭天神活动的片段。

歌舞表演的记载可以通过文字、舞谱、歌词、口传心授等形式,但图像的记录可以使动态的形象加以固化。以凝固的造型表现流动的歌舞,这是滇省夷人图说提供给今人最直观的艺术形式。这种记录方式也弥补了由于年代久远史料、舞谱记载模糊的缺点,使得现在人能够通过最直观的视觉图像了解歌舞艺术。例如,花土僚描绘了在山间平坦处,五人歌舞表演的场景。两人跳舞,舞蹈动作欢快,三人伴奏,其中使用的典型乐器是铜鼓。关于歌舞表演图像的呈现,展现了云南少数民族的歌舞表演状态,看到了清代云南诸民族的歌舞形式、演奏乐器、演奏场景、服饰等。滇说共有14副图像描绘歌舞表演,分别是:苗子、爨蛮、黑甘彝、阿倮、花土僚、普剽、普岔、喇嘛、傈僳、蒙化彝、嫚且、妙倮罗、花百彝、麦岔。其中涉及人物69人,乐器29件。其中三副描绘了相同造型的芦笙。黑甘彝,绘有两人,一人吹芦笙,一人吹笛。妙倮罗绘有一男一女吹芦笙画面。麦岔图像描绘在村外,远处可见房屋建筑,其中绘有有一人牵水牛、手提酒壶,一人背柴与捧芦笙者交谈,另有一妇人观看的画面。描绘的是居住武定、 禄劝等地彝族乐器在日常生活中的运用。花百彝是滇说中人物形象最多的一副图像,共九人,三种乐器。画面描绘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四男、四女和一孩童在旷野中娱乐。人物衣着讲究,男女带帽,服饰色彩为棕色。男子上衣开襟长袖,下穿短裤,左挎包,绑腿,穿履。画面前两男子抬一木棍,中绑一鼓,木棍后面男子右手持鼓槌敲打。后面两男子一人打镲,一人敲铓。女子四人带帽,右衽上衣,穿花筒裙,跣足,手持花枝,观赏表演。跋言:“花百彝,性柔弱,嗜辛酸,居临水以渔稼,每岁三月,男女老幼,击鼓采花堆沙献佛,以迎吉祥。普洱府属有之。”可知,花百彝又名花摆夷是傣族支系之一,画面描绘的是普洱府傣族三月泼水节堆沙节献佛的场景。泼水节是傣族的新年,傣历除夕,家家打扫卫生,沐浴更衣,小伙子和小姑娘们敲起象脚鼓,上山采摘鲜花,傣历元旦泼水祝福,第三天寺庙堆沙。图像表现的就是傣族男女上山采花,载歌载舞的场景。与今天傣族比较,通过女子花筒裙可知,图像中表现的正与勐养、元江傣族穿花筒裙一致。在歌舞艺术的研究中,图像呈现出了一种表演的实景,使民族文化更加具象。

结  语

存形,即记录、再现事物形象,绘画的存形功能往往是一副图像的基础。滇说图像作为一种记忆清代云南民族和地域的视觉文本,偏重于强调存形备象的功能。对滇说图像的解读既是一种视觉形象的解读,也是文化的解释。我们可以运用视觉真实的还原历史情境,让仪式活动更加具象,形成与我们生活关联的情境,便于解读某一民族的文化。与其他的文化记忆方式不同,图像所承载的知识仅是一个定式的场景,场景中山水人物、花鸟走兽、服饰用具、人物形象的行为动作都是历史文化的表征。僰夷图像描绘了一家三人去拜佛路上的画面,男子捧一盛着猪头的盘子,女子捧香炉,孩童拿蜡烛,与跋文所述“俗淳重祀礼”一致。普列是彝族的支系之一,主要分布在文山地区,祭祀仪式中善于鸡卜,至今仍流行。图像描述了一名彝族毕摩手持铃铛进行鸡卜,两女子跪拜,另一女子杀鸡的画面。鸡卜的仪式习俗在清代一直延续至今,图像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证据。阿戛画上男女相爱通过互赠花草表达爱慕之情,也是一种原始巫术信仰仪式的记录。滇说图像既是的清代云南文化的表征也是清代历史的有利证据,弥补了传统研究历史的路径,佐证了文献资料。

(本文发表于《广西民族师范学院学报》,图片源自网络)        
作者简介:薛其龙,山东蒙阴人,云南大学文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艺术专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艺术人类学、美术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