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东风海猴(二)

飘灯2020-01-13 12:3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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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旷传奇之怒海云归


第十六章

东方海猴(二)



他真正地被云小鲨“看到”,是归航路上的那次大风暴。


那是永世难忘的大风暴。


当时在大海里,海水壁立如墙,四面是水,脚下是水,头顶是狂风暴雨,雷霆和闪电就在身边——船在大漩涡里绞着,天翻地覆,冲出去又被拉回来,扔上天又被接住,当时所有人都被雨水冲刷了大半夜,体力早就耗尽,意志已经崩溃了无数次。


大海在嘲笑他们——他们自以为可以改天撼地的伟力,似乎也不过是一只蚂蚁去摇动高山的脉络,他们引以为豪的一路荣光,似乎也不过是一个稚子在询问宇宙的去向。

当时没有人还有余力去思考——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海鲨”,那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明,所有人仅存的意志。

但道路有时候在黑夜中,光明里有时候是陷阱。

他们看到前面的船满帆——毫不犹豫,跟着就升起帆来。

就好像一只头羊从悬崖上跳下去,所有羊都会跟着跳下去。

能够在最艰难关头支撑生命的,一定是长期信仰过的东西。

出错了,他想。

但那个时候,甚至是无法落帆的,长索紧绷,船帆被飓风蓄满了力,如果割断,绳索会像死神的刀,所到之处,足以轻轻松松把人切为两段。

他当时把腰刀叼在嘴里,像疯子一样,在暴风里爬上桅杆,一刀割断了帆索。

于是“风主”保住了。

剩下的十八艘船上,都有还残存冷静与理智的人。


再后来,云小鲨上了他的船,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赞许目光点了点头。

那也是他从未见过的云小鲨——茫然无助,失魂落魄,像失去了光芒的星辰,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是一次折翼级的失败,几乎摧毁了她的全部自信。

他还是轻声叫:“阿姐。”

可他不再怯生生了。

云小鲨想摸摸他的头,惊讶间把手缩了回去。

她发现他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多大了?”

“我十九了,阿姐。”

“好好努力。你满二十岁的时候,给你一条船——大家放心,我们会有新船的,一定会有的。”

他很高兴,也很激动,他喜欢那个“我们”。

其实这很可能只是随便说说的——当时,船上有很多人,都不知所措,正亟待鼓励。

不过他不管这个,他开始期待二十岁——只要他满二十岁,他就有自己的船了。

他的生日是水生伯编的。

距离二十岁还有四个月的时候,他们终于再度踏上自己的土地。

距离二十岁还有三个月零一天的时候,他听到了重要的好消息——那个谁可能已经死了,可能性很大。

不过,在距离二十岁还有一个月零九天,他听到了天崩地裂的消息。

“那个谁”没死,还活着,而且被带到船上来了,而且直接带进房里,关着门,好几个时辰。

他也不敢进去,绕来绕去地打听——他听说那个谁手断了,腰也被打断了,到处被人追杀,可好死不死,居然又站了起来。

他稍微好受一点,他想这已经是完全的废物了——阿姐可能真的就是睡一下,睡完了发个红包,就会把他赶下船的。

他宽宏大量,睡一下不在乎。

他还想打听点别的,大家都催他别愣着快干活。

距离二十岁还有一个月零八天的时候,他听见了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鲨头儿要一箱珠宝,立即就要,带着做盘缠,跟那个谁离开一段日子——至于去哪儿,去干嘛,只有几个龙头知道。

好事啊,边上人都不当回事,说说笑笑的,只有他自己,气得像条河豚。

东风起了。

“东风——东风——东风——”

一声接一声,尖厉的铜哨声响,鱼贯传来。

转风向了,也是转航向的好时候。

他们闯出龙蛇岛的时候,调整船头,一路向东。

离开包围圈之后,他们还是向东走。

一来是因为东边海面开阔,当时是黑夜,可以避开暗礁,二来因为向南走正是逆风。

在海上,帆船讲顺风顺水,真遇到逆风,要么就只能由桨船牵引,要么就调整船帆的角度,做“之”字航行。

至于如何操舟、如何转帆、如何规划航路,就要看舵手的经验和水手的技术了。

到了天亮,他们直接落下了主帆——顶风走,他们体力有限,而如今是初冬,东海海面上的东南风通常不会太长。

他们等到了,东风很快就来了。

顺风顺水。

十八艘船一艘接一艘地调头扬帆,头船变尾船,他们本来是第一艘,如今变成了最后一艘。

“扬帆!扬帆!”有人在海猴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啊,他如梦初醒。

“风主”是一主四副五道帆,主桅杆高达四丈五,原本是大横帆,只能升降,不能转向的,后来按照纵帆的制式做了修改——转向是可以转向了,但是要同时扯动两道升降索,转动一道绞盘,比起普通的纵帆来多了许多麻烦。

这种船的特点是坚固、稳定,缺点是转身慢,控帆麻烦。

°

白茫茫的阳光晒在甲板上,湿漉漉的、绞着长海藻的粗缆绳一堆堆地盘着,地上一滩水渍随着船身的颠簸胡乱摇着,洇成黑旋风的形状。

海猴儿在指挥,七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站在主桅杆前——四个人分左右,扶着主帆的底杆,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巨大的绞盘,一个在往黄铜扣子里送帆索——控制着绞盘的小伙子,脸憋得通红,胳膊上青筋暴起,帆索在一寸一寸地放出去,绞盘的铜轴发出格叽格叽的响声。


“放,放,放,放,放……”海猴儿自己来控制主升降索。

扬帆的同时调头转向是个技术活——转向是跟着船尾的舵手来的,一来要听哨声,二来要凭手感,偌大的船,没有风力,海上浪大,转不了向,风太大,一个控制不好,很容易就翻船。

今天风不大,算是很好的晴天——这种时候,别说海猴儿在,就算这些普通半大小子自己上,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放、放、放、放、放……”海猴有点心不在焉的。

船身摇晃了几下——这让他有些微快感。

那两个人已经“躲”在主舱房里,关门好几个时辰了。

鬼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央求水生伯去看过——水生伯是厨子,东找西找,从锚上撬了两个生蚝下来,烤一烤,端过去当点心。

回来的时候,水生伯回来没好气,说两个人在聊天,面前全是海图——那个谁不知道聊什么,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去还挺不好意思的,鲨头儿就很严厉地吩咐,没招呼不许进来,什么都不许送了。

哭?小白脸不安好心眼!这是让阿姐心软,保护他一辈子吧。

“放、放、放、放、放……”海猴生气地想,船在晃,晃就晃。

“放、放、放、放、放……”海猴嘿嘿笑,晃得心花怒放,叫你睡。


几个年轻小伙子都在看海猴——显然,这么扬帆,太没头脑了——主帆升得太快,海风直接横击在侧面,半帆吊着晃来晃去,既伤船,又伤帆。

可他们不敢停手,云家船帮,在操舟和控帆上的规矩非常严厉,同舟共济,众人性命悬于一人之手,必须严格服从命令。

放得也太多了,再放帆就控不住了。

管绞盘扣子的小伙子觉得有点不对,抬头看海猴。

海猴还在发愣,瞪着远处的大海胡思乱想,抓过嘴里的哨子,扔小伙子头上:“你倒是放呀!又不是你相好的裤腰带,攥手里干什么?”

那小伙子一慌,手里的卡子掉了,绞盘发出刺耳的尖响,帆索从绞盘里猛地抽出去,直接崩飞了扣子,长长的、乌黑的绳索像大蛇一样,呲溜呲溜往前窜。

巨大的风力之下,几个人同时拉也没有拉住。

主帆的底杆脱手,轰得旋转,撞在一个小伙子的胸口上,他闷叫一声,被那股巨力撞得向后飞,他的同伴立即变得非常吃力,接着也脱手。

这下,控制绞盘的只能脱手了——不然,飞快抽紧的绞索会勒断手指和胳膊。

两层楼高的主帆松动了,胡乱转动了一个很大的角度,翁——海风立即斜击在帆上了,砰的一声巨响,好像一只无形的巨兽一头撞在船帆上,一侧的船帆猛地鼓起来,用于固定的竹篾、钢环和套索一起绷紧,顶桅杆发出一阵痛苦的、尖锐的啸叫声,好像那只巨兽在天罗地网里挣扎着,帆快要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天边去。

整艘船猛然向一侧倾斜,船舷吃水,海浪发出“轰——”的一声,白色的水浪打进船头,小小的凳子、甲板上的绳索、扔在地上的外衣……所有能活动的东西都向一侧滑。


非常糟糕的局面——甲板上没有做任何应急准备,全是竹席、油毡、箩筐、麻袋,本来湿了水就滑,几盒珍珠又散开了,满地滚,踩着的全都人仰马翻。

一大箱金锭变成了伤人的利器,轰轰隆隆滚下来,砸在一个倒地者的肩膀上,立即脱了臼。

一个人不小心踩在飞速抽动的绞索上,脚踝立刻就骨折了,又接着往一边滑滚,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有人头撞在桅杆上。

有人被埋在掉下来的帆布里。

目击的船只,一起吹响了铜号和哨子。

——幼稚的、不可原谅的失误!

海猴如梦初醒,不假思索,伸手去抓急速飞动绞索。

边上,一个人拽住他,往一边甩——风力正猛,一个人单枪匹马这么干,跟找死没区别。

海猴木愣愣转过头——一只修长结实的手臂,一张惊讶而美丽的脸。

云小鲨披了件紫色的寝袍,披头散发就跑出来了——脖颈上,一条青色的旧发带系着块祖母绿宝石,宝石里面,有条小小的银鲨鱼。

“阿姐……”他怯生生的、恍如隔世地喊着。

“这群小东西,怎么这点事都做不了?”云小鲨误会了,她显然认为这是那些小伙子们自作主张的结果——她根本没有怀疑到海猴儿,海猴儿的控帆实力,除非故意使坏,出不了这种状况。

她跑过去,帮那几个骨折的固定住。

“上面滑,你随便抓着点什么别乱动——”云小鲨一边四处跑,一边回头,向甲板下的舱房里大声叮嘱着,“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什么事也没有!”


铜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甲板下面的主舱里,那些昨夜奋战了一宿,夜航的水手们拎着裤子、趿拉着鞋子冲上来。

放索的放索,换绞盘的换绞盘,控帆的控帆,骂人的骂人。

局面不算很复杂——毕竟风不大。

“轰——”

船身倾斜了一个很大的角度,但没有倒,海浪的反推力带着船身向另一侧歪斜的时候,主帆转到位了,船头转向,船身重新归正,巨兽被驯服了,安静下来,大船轻轻摇着,帆飒飒地响着,合着海浪,像是千军万马一样的过境声。

“喔喔!”几个滚在一边、惊魂未定的小伙子一起拍着手,发出欢呼声。

甲板上伤了一地的人——骨折的、脱臼的、砸烂头的,碰破皮的,互相踩踏的……无妄之灾下,甲板上的人多少都有点挂彩。这一切实在太突然了,这是个可以海钓、可以晾晒床单的天气,没有触礁、没有撞船、更没有开战,谁也没想到云家船帮会出这状况。

到处都在问——究竟怎么了。

海猴抓着脑袋,坐在一条长木箱上,闭着眼睛,痛苦得要命——几个哼哼唧唧的小伙子还没告状,但他们很快就会想起来,谁是罪魁祸首了。

这结果他不敢想——他不知道最重的处罚是什么,会被赶走吗?但无论如何,即使是最轻的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船肯定是没了。

我全搞砸了——他埋着头,这样想——与其说是两手抱着头,不如说一颗头藏在两只手下面,他那两只手,像两只受伤的大山猫一样,瑟瑟发抖,又随时随地都会跳起来。

“海猴儿!你过来一下!”云小鲨远远招呼一声。

“是的,阿姐!”

他答应着,可一动不动,脑袋快要被自己按到膝盖上。

“我真是个废物……就那么一小会儿……就把主帆交给我一小会儿……”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在额头上锤了两下,又抓住了头发胡乱拽。

他即将面临控帆能力上的指责,和云小鲨的指责。

——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双重训斥。

——还不如跳到海里去呢。

“我真是个废物,我就不该被救上来。”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嘀嘀咕咕地说着。


“喂,年纪轻轻的,别总说自己是个废物……”

海猴的头从手里抬起来,看身后有个人,扶着舷梯的扶手,慢慢的、一步一挪地走上来。

那个人的脚步声很重,却是刚刚才响起的,应该是已经站在拐角处,观察过他一小会儿了。

海猴紧紧闭着嘴,如临大敌——他意识到那个谁就是那个谁了。

但是那个谁,长得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想象中,被追杀到这个地步的人,总有些困兽的悍勇,也总有些绝望和衰颓。可眼前这个人,笑嘻嘻的,眉宇间有股英气,眼神年轻而活泼,双颊的肌肉很硬,有种长期紧咬过牙关的硬朗,一路走过来,有股没来由的……喜气洋洋。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热忱而充满希望的光,刚才,阿姐眼睛里也有。

唯一暴露他经历的,是他的脊背——他有些伛偻,总得扶着点什么才能站稳,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甚至不能好好站直了伸出手来。

他四下看看,走到他身边,很自来熟地示意他挪挪屁股,让出点地方坐,伸了伸手,“我叫苏旷,你呢?”

海猴先是伸了一下手,又把手缩回去了。

目光冰冷,很强的敌意。

但对方似乎也是有备而来。

他不回答,盯着苏旷的眼睛看,一语双关:“你觉得,废物不该死吗?”

“不是废物该不该死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叫别人废物的问题。”

“如果就是有人那么叫了呢?”

“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找个时候,告诉他,那是错的。”

“那没用的人呢?”

“奴才活着,才是因为对主人有用,正常人活着,是因为活得起。”

“即便是完全没有用的人,也要这样自欺欺人,是吗?”

“只要这儿和这儿还活着——”苏旷指了指太阳穴,又指了指胸口,“就不能被叫做完全没有用的人。”

“如果有些人连累别人呢?也不嫌害臊吗?”

“这得分人,想得开又脸皮厚的人,连累就连累了——而且万一呢,万一没连累,还帮到别人了呢?”

“你是在说你?”

“对。”

“阿姐跟你提过我?”

“对。”

“她跟你说我什么?”

“说你是一流的控帆水手,将来会比所有人都强,可现在,你得先学会控制你自己,不然的话,你会搞出大乱子。”

“将来?”

“当然啊,将来。”

海猴儿嘿嘿笑。

没有将来了,已经搞出大乱子了。

甲板上的询问和调查结束了。

云小鲨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严厉。

——“海猴儿!你给我过来!”

她顿了顿,接着招呼。

——“苏旷你也过来——看看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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