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声响

huaxiamagazine2020-05-22 13:03:02

云南诗人雷平阳曾写过这样的诗句——“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亲人》);另一位云南诗人于坚则说,“让我的诗歌降落 在慢吞吞的云南”(《飞行》)。几乎所有云南诗人都孜孜不倦地歌唱过云南,他们用语言亲近云南、描述云南、发现云南,也从这片母性的土地中汲取养分。


位于中国西南边疆、高原上的多民族省份,云南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是人类发祥地之一。这里不仅有雄奇壮丽的自然风光、复杂丰富的地形地貌,还聚居着52个民族,他们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创造了多文化形态共生的独特文化类型。



“在云南,人人都会三种以上的语言”


在云南,山川是人们的亲戚,“一层山一村人”,是云南人较为普遍的居住形式。在云贵高原上,山地普遍,也有局部的小平原像群星一样散落。这些分布在山间盆地、河谷沿岸和山麓地带的“小平原”,我们将其叫做“坝子”。坝子地势平坦,一般而言气候相对山地河谷要温和,土壤肥沃,灌溉便利,是云贵高原上人口稠密的经济中心或鱼米之乡。据统计,云南省约有1100 多个坝子,在这些坝子里,多民族杂居,人们交互往来,各种民族之间的语言、习俗、文化相互融合,形成了独特的多民族文化。


我曾在《云南的声响》里写过,“在云南,人人都会三种以上的语言”,当然,这是一种诗意的夸张,但这更是一种本真的描绘。在云南地界上,几乎所有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语言,他们在本族群中使用自己的语言交流,在与外界交流的过程中不仅使用通用的“西南官话”,有时也习得了其他民族的语言。譬如,我身为白族,但在云南的藏族聚居地出生,幼时与藏族小朋友一块长大,自然说得一口流利的藏语。这样的情形十分普遍,在丽江纳西族自治县,纳西族人口较多,但也杂居了其他一些民族的人群,孩子们在学校不仅接受汉族的普通话教育,也有纳西族的“母语课”,而纳西语对于其他民族的学生而言,并非母语,但是也为他们增加了学习另一门语言的机会。


语言是文化构成的基石,语言也是人们理解他族文明和日常生活的重要桥梁。人们在语言交流中获得沟通、理解和认同。每种民族语言的形成都贯注着一个民族的历史传承、风俗人情、生活方式的变迁和消弭。在“坝子”的日益繁荣当中,我们也能听到“西南官话”和普通话的大量普及,遗憾的是,很多“新生代”已经不会讲本民族的语言, 随之而来的便是人们生活方式的“ 城镇化” 进程, 也就是“ 汉化”进程。但是,民族语言的保存也意味着对民族文化的保留和关注,在一个坝子与坝子之间、在一座山川与山川的致意中,如果人人都会用三种以上的语言交流、应答,才是一种理想的文化生态,正如春日的云南,无论是峰峦还是平地,群花盛放,构成了完整的高原春天。



“女人歇下来,火塘会熄掉”


如果说,人类不同语言之间沟通还有诸多障碍的话,那么, 艺术的交流是直观和不需要“翻译”的。在云南土生土长的少数民族,“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在白族舞蹈家杨丽萍的表达中,就是人们在“表现雨”,“想象雨”,而她本身“就是雨”。大自然的馈赠,让云南人生来就亲近大地,理解大地上发生的事情,知道雪山什么时候融化;什么时候蜂群飞向油菜地;什么时候高原湖泊里的海菜花最鲜美、白鹭什么时候又回到海子里…… 他们在喝酒时歌唱、在婚丧嫁娶时跳舞、在告别和远行时也歌之舞之。


云南民间,有“说红”人,即在婚事喜事上说白和唱颂之人,他们有相对固定的说红词,也有即兴的表演,是颇具传承的民间艺人,也可以说是一种民间的“职业艺人”。他们是喜事上重要的角色,活跃气氛,增添喜庆。在民间的酒席家宴上,人们会“唱曲(雀音)子”,“唱曲子” 是一种日常普通的民歌形式,有传统的固定曲调,但更多的是用即兴说唱的方式表达人们心声,多数用于酬唱。唱曲子有时用汉话,更多的时候是少数民族自己的语言,无须听懂具体的唱词,但能理解人们要表达的喜怒哀乐。办喜事的头一天夜晚, 人们还会围着吹箫人“打跳”。“打跳”是一种类似藏族“锅庄”的舞蹈,人们围绕吹箫人或者篝火,手拉手围成一圈跳舞,几乎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跳法,但只需要混入起舞的人流,每个人很快就能跟上节拍,踏起相通的舞步。


如果说杨丽萍的《雀之灵》《雨丝》等舞蹈给全世界的观众留下了一个灵性、自然、轻盈的云南印象;那么,由她编导的《云南印象》和《云南的响声》则更加朴拙地向世人讲述了云南的根性。在《云南印象》中,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唱词“太阳歇歇么 / 歇得呢,月亮歇歇么 / 歇得呢 , 女人歇歇么 / 歇不得; 女人歇下来 / 火塘会熄掉呢。”这是母系氏族的族群最本真的写照, 人们在大地上耕耘,沐浴阳光雨露,遵循自然时序,有美好的愿景,也有艰辛的劳作。比起舞台上那些被规训过的舞步和歌声,人们在田野、山林、湖泊间劳作的身影,就是最朴素的舞蹈;他们对殷实生活的热望和追求就是最纯洁的祷念——而这些,就是他们从出生就懂得去歌唱和舞蹈的现实事物和心灵世界。



无论是《阿诗玛》还是《五朵金花》, 即使是汉族艺术家在表现云南少数民族风情的艺术创作中,无不充盈着大量的歌声和舞蹈。我想,这是自然给云南人的礼物,也是他们对自然的一种回应。唯有歌声和舞步,让人们忘记了语言,获得了相通的情感,也创造了独特的艺术形式。


“在云南, 我们已经生活了多年”


“云南土著”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开始的:早上要喝加盐巴的“罐罐茶”,吃水焖粑粑或者烧饵块;踩着石板路去汲水或背着竹篮在市集上买几把还沾着露水新鲜的菜蔬和鲜花。在云南, 大多数人生活得平静、自足,就像高原冬天亮得很迟的天色,缓慢而笃实。


在我居住过的丽江大研古城,居民们会在自家门前的“三眼井”  边开始新的一天。何为“三眼井”?就是顺流而下、排列在一起的三口井。第一口井位于泉眼或地下出水口,里面的水质最干净最清澈,用于人饮畜饮。有时几户人家共用一个三眼井,离得远一点的人家就用扁担来挑水,并不会一次取尽。第二口井用于洗蔬果和淘米,这是日常用水较多的一口井,所以会比第一口井略大,蓄水较多。最末的一口井,就是用于灌溉、洗衣洗杂物的第三眼井。这是古代云南先民的智慧,三眼井的用水方式规范有序,又体现了一种十分先进的环保意识。而在金沙江、程海、洱海的休渔期,人们也会自觉停止捕捞;在每一座山上,人们相信“山神”的庇佑,会保护古老的“山神树”……古今往来,日常生活,折射出云南人对自然近似本能的一种敬畏。


每一个村落和城镇都有它相似或不同的敬畏,也有各自既定的速度;在各个少数民族的节日时这种速度会达到一个高潮。例如,傣族人的傣历年,也就是欢乐的泼水节,人们相互洒水、相互祝福,狂欢的人群不分种族。彝族年,彝人则要点起火把,烹羊宰牛,酒酣耳热。在云南,每年人们都有很多节日要过,每个民族都会隆重庆祝自己的年,也会顺带过一过他族的节日。正是这种热闹和欢腾,让云南充满了人间烟火味,像深厚的高原红土,特别结实、有力量。


近些年,云南的好天气和好空气吸引了很多外来移民,他们和当地人一样懒洋洋地走在石板路上,吃一锅煮着杂菌的小锅米线,喝着陈年普洱茶,有时会讲出几句地道的方言。是的,他们一定也觉得自己在云南生活了很多年,自己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云南是一个让人滋生“乡愁”的地方,无论是你出生在那里、生活在那里还是只是那高原上匆匆一瞥的过客。也许是因为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一个地方,拥有如此复杂的民族文化又如此单纯的地域品性。也许是因为,在世界越来越扁平化的体系中,这样的复杂和单纯,变得越来越可贵,越来越值得珍视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冯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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