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觅我游踪五十年

wei读2018-11-08 13:52:44

昆明景星花鸟市场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如影随形。

短短七年的昆明记忆,

为汪老之后的五十年人生,

提供了源源不断

怀想思念的凭借。

 

羁旅天南久未还,
故乡无此好湖山。
长堤柳色浓如许,
觅我旅踪五十年。

 

汪曾祺忆云南

最后一集,

来寻觅汪老在云南的

五十年游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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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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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觅我游踪五十年


将去云南,临行前的晚上,写了三首旧体诗。怕到了那里,有朋友叫写字,临时想不出合适词句。一九八七年去云南,一路写了不少字,平地抠饼,现想词儿,深以为苦。其中一首是:
羁旅天南久未还,
故乡无此好湖山。
长堤柳色浓如许,
觅我旅踪五十年。


我在西南联大读书时,曾两度租了房子住在校外。一度在若园巷二号,一度在民强巷五号一位姓王的老先生家的东屋。民强巷五号的大门上刻着一副对联:
圣代即今多雨露
故乡无此好湖山


翠湖一角


我每天进出,都要看到这幅对子,印象很深。这幅对联是集句。上联我到现在还没有查到出处,意思我也不喜欢。我们在昆明的时候,算什么"圣代"呢!下联是苏东坡的诗。王老先生原籍大概不是昆明,这里只是他的寓庐。他在门上刻了这样的对联,是借前人旧句,抒自己情怀。我在昆明待了七年。除了高邮、北京,在这里的时间最长,按居留次序说,昆明是我的第二故乡。少年羁旅,想走也走不开,并不真的是留恋湖山,写诗(应是偷诗)时不得不那样说而已。但是,昆明的湖山是很可留恋的。


昆明老城一角


我在民强巷时的生活,真是落拓到了极点。一贫如洗。我们交给房东的房租只是象征性的一点,而且常常拖欠。昆明有些人家也真是怪,愿意把闲房租给穷大学生住,不计较房租。这似乎是出于对知识的怜惜心理。白天,无所事事,看书,或者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廊檐下胡思乱想。有时看到庭前寂然的海棠树有一小枝轻轻地弹动,知道是一只小鸟离枝飞去了。或是无目的地到处游逛联大的学生称这种游逛为Wandering。晚上写作记录一些印象、感觉、思绪,片片段段,近似A·纪德的《地粮》。毛笔,用晋人小楷,写在自己订成的一个很大的棉纸本子上。这种习作是不准备发表的,也没有地方发表。不停地抽烟,扔得满地都是烟蒂有时烟抽完了就在地下找找拣起较长的烟蒂点了火再抽两口。


西南联大教授们


睡得很晚。没有床,我就睡在一个高高的条几上,这条几也就是一尺多宽。被窝的里面都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条棉絮。我无论冬夏,都是拥絮而眠。条几临窗,窗外是隔壁邻居的鸭圈,每天都到这些鸭子呷呷叫起来,天已薄亮时,才睡。有时没钱吃饭,就坚卧不起。同学朱德熙见我到十一点钟还没有露面,--我每天都要到他那里聊一会的,就夹了一本字典来,叫:起来,去吃饭!把字典卖掉,吃饭,Wandering,或到"英国花园"(英国领事馆的花园)的草地上躺着,看天上的云,说一些没有两片树叶长在一个空间之类的虚无缥缈的胡话。
有一次替一个小报约稿,去看闻一多先生。闻先生看了我的颓废的精神状态,把我痛斥了一顿。我对他的参与政治活动也不以为然,直率地提出了意见。回来后,我给他写了一封短信,说他对我俯冲了一通。闻先生回信说:
你也对我高射了一通。今天晚上你不要出去,我来看你。当天,闻先生来看了我。他那天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看了我,他就去闻家驷先生家了,--闻家驷先生也住在民强巷。闻先生是很喜欢我的。


闻一多像


若园巷二号的房东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她没有儿女,只和一个又像养女又像使女的女孩子同住楼下的正屋,其余两进房屋都租给联大学生。我和王道乾同住一屋,他当时正在读蓝波的诗,写波特莱尔式的小散文,用粉笔到处画着普希金的侧面头像,把宝珠梨切成小块用线穿成一串喂养果蝇。后来到了法国,在法国入了党,成了专译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翻译家。他的转折,我一直不了解。


王道乾


若园巷的房客还有何炳棣、吴讷孙,他们现在都在美国,是美籍华人了,一个是历史学家,一个是美学和美术史专家。有一年春节,吴讷孙写了一副春联,贴在大门上:
人斗南唐金叶子
街飞北宋闹蛾儿
这副对联很有点富贵气
字也写得很好。闹蛾儿自然是没有的昆明过年也只是放鞭炮。金叶子是指扑克牌。联大师生打桥牌成风,这位Nelson先生就是一个桥牌迷。吴讷孙写了一本反映联大生活的长篇小说《未央歌》,在台湾多次版。一九八七年我在美国见到他,他送了我一本。


完成《未央歌》后的吴讷孙(鹿桥)



若园巷二号院里有一棵很大的缅桂花(即白兰花)树,枝叶繁茂,坐在屋里,人面一绿。花时,香出巷外。房东老太太隔两三天就搭了短梯,叫那个女孩子爬上去,摘下很多半开的花苞,裹在绿叶里,拿到花市上去卖。她怕我们乱摘她的花,就主动用白盘码了一盘花,洒一点清水给各屋送去。这些缅桂花我们大都转送了出去。曾给萧珊、王树藏送了两次。今萧珊、树藏都已去世多年,思之怅怅。



昆明小摊上卖的缅桂花和茉莉花


我们这次到昆明,当天就要到玉溪去,哪里也顾不上去看看,只和冯牧陪凌力去找了找逼死坡。路,我还认得,从青街上去,拐个弯就是。一九三九年,我到昆明考大学,在青街的同济大学附中寄住过。青街是一个相当陡的坡,原来铺的是麻石板;急雨时雨水从五华山奔泻而下,经陡坡注入翠湖,水流石上,哗哗作响,很有气势。现在改成了沥青路面。昆明城里再找一条麻石板路,大概没有了。逼死坡还是那样。路边立有一碑:明永历帝殉国处,我记得以前是没有的,大概是后来立的。凌力将写南明历史,自然要来看看遗迹。我无感触,只想起坡下原来有一家铺子卖核桃糖,装在一个玻璃匣子里,很好吃,也很便宜。



我们一行的目标是滇西,原以为回昆明后可以到处走走,不想到了玉溪第二天就崴了脚,脚上敷了草药,缠了绷带,拄杖跛行了瑞丽、芒市、保山等地,人很累了。脚伤未愈,来访客人又多,懒得行动。翠湖近在咫尺,也没有进去,只在宾馆门前,眺望了几回。



翠湖


即目可见的风景,一是湖中的多孔石桥,一是近西岸的圆圆的小岛。
这座桥架在纵贯翠湖的通路上,是我们往来市区必经的。我在昆明七年,在这座桥上走过多少次,真是无法计算了。我记得这条道路的两侧原来是有很高大的柳树的。人行路上,柳条拂肩,溶溶柳色,似乎透入体内。我诗中所说
长堤柳色浓如许,主要即指的是这条通路上的垂柳。柳树是有的,但是似乎矮小,也稀疏,想来是重栽的了。



那座圆形的小岛,实是个半岛,对面是有小径通到陆上的。我曾在一个月夜和两个女同学到岛上去玩。岛上别无景点,平常极少游客,夜间更是阒无一人,十分安静。不料幽赏未已,来了一队警备司令部的巡逻兵,一个班长,把我们骂了一顿:半夜三更,你们到这里来整哪样?你们呐校长,就是这样教育你们呐!语气非常粗野。这不但是煞风景,而且身为男子,受到这样的侮辱,却还不出一句话来,实在是窝囊。后来,我送她们回南院(女生宿舍),一路沉默。这两个女学生现在大概都已经当了祖母,她们大概已经不记得那晚上的事了。隔岸看小岛,杂树蓊郁,还似当年。


莲花池和陈圆圆像


本想陪凌力去看看莲花池,传说这是陈圆圆自沉的地方。凌力要到图书馆去抄资料,听说莲花池已经没有水(一说有水,但很小),我就没有单独去的兴致。
《滇池》编辑部的三位同志来看我,再三问我想到哪里看看,我说脚疼,哪里也不想去。他们最后建议:有一个花鸟市场,不远,乘车去,一会就到,去看看。盛情难却,去了。看了出售的花、鸟、猫、松鼠、小猴子、新旧银器……我问:
这条街原来是什么街?--甬道街。甬道街!我太熟了,我告诉他们,这里原来有一家馆子,鸡做得很好,昆明人想吃鸡,都上这家来。这家饭馆还有个特点,用大锅熬了一锅苦菜汤,苦菜汤是不收钱的,可以用大碗自己去舀。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昆明老城一角


甬道街的隔壁,是文明街,过去都叫文明新街。一眼就看出来,两边的店铺都是两层楼木结构,楼上临街是栏杆,里面是隔扇。这些房子竟还没有坏!文明街是卖旧货的地方。街两边都是旧货摊。一到晚上点了电石灯满街都是电石臭气。什么旧货都有玛瑙翡翠、铜佛瓷瓶、破铜烂铁。沿街浏览,蹲下来挑选问价,也是个乐趣。我们有个同班的四川同学,姓李,家里寄来一件棉袍,他从邮局取出来,拆开包裹线,到了文明街,把棉袍搭在胳膊上吆喝:哪个要这件棉袍!当时就卖掉了,伙同几个同学,吃喝了一顿。街右有几家旧书店,收集中外古今旧书。联大学生常来光顾,买书,也卖书。最吃香的是工具书。有一个同学,发现一家旧书店收购《辞源》的收价,比定价要高不少。出街口往西不远,就是商务印书馆。这位老兄于是到商务印书馆以原价买出一套崭新的《辞源》拿到旧书店卖掉。文明街有三家瓷器店,都是桐城人开的。


汪曾祺好友语言学家朱德熙先生和夫人


朱德熙先生和夫人在美国


昆明的操瓷器业者多为桐城帮。朱德熙的丈人家所开的瓷器店即在街的南头。德熙婚后,我常随他到他丈人家去玩,和孔敬(德熙的夫人)到后面仓库里去挑好玩的小酒壶、小花瓶。桐城人请客每个菜都带汤谓之水碗”,桐城人说:我们吃菜就是这样汤汤水水的。美国在广岛扔了原子弹后,一天,有两个美国兵来买瓷器,德熙伏在柜台上和他们谈了一会。这两个美国兵一定很奇怪:瓷器店里怎么会有一个能说英语的伙计,而且还懂原子物理!


朱德熙(中)和语言学家吕叔湘先生等


这文明街为文庙西街,再西,即为正义路。这条路我走过多次,现在也还认得出来。
我十九岁到昆明,今年七十一岁,说游踪五十年,是不错的。但我这次并没有去寻觅。朋友建议我到民强巷和若园巷看看,已经到了跟前,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怎么想去。
昆明我还是要来的!昆明是可依恋的。当然,可依恋的不只是五十年前的旧迹。
记住:下次再到云南,不要崴脚!

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一日

 

汪曾祺先生



另附:

张昆华(昆明著名作家):汪曾祺的白莲花

 

 今年(2013年)五月十六日是汪曾祺逝世十六周年纪念日,按节令进行曲的节拍,立夏前几天,昆明终于在久旱之后听到暮春的雨点、雨丝、雨柱、雨浪弹奏的交响音乐。于是,我把欣喜的目光从汪曾祺二十九年前写的《昆明的雨》中,移到了翠湖,移到了大街小巷的高楼或矮屋。怀念过去与观赏现实,仿佛那一棵棵绿树、一蓬蓬红花、一朵朵菌子、一粒粒杨梅,都从汪曾祺散文的字里行间幻变而出,显得久别重逢般的可亲可爱。也就自然而然地由汪曾祺“我想念昆明的雨”的情景里转而想念起汪曾祺来。
  因为今年5月16日是汪曾祺逝世16周年纪念日。昆明人完全可以把汪曾祺作为乡亲
怀。这位来自异乡的乡亲生前曾经在《昆明的雨》、《翠湖心影》、《泡茶馆》、《观音寺》,《觅我游踪五十年》等散文名篇中为昆明留住了鲜明的自然环境与独特的人文风情。他还在文中赋诗表达心中的眷恋与思念:“覉旅天南久未还,故乡无此好湖山。长堤柳色浓如许,觅我游踪五十年。”
  汪曾祺1920年农历正月15日即元宵节傍晚上灯时分出生于江苏省高邮古城的一座书香门第老宅里。在高邮上完小学、初中,当他就读高中三年级的江阴县城沦陷在日寇铁蹄之下,便含泪挥手告别故乡,先后辗转上海、香港、越南海防、云南河口等地,于1939年9月到达当时被称为大后方的昆明,考入西南联大中文系。在昆明读书4年,又在市郊观音寺中学教书3年
直到1946年9月离昆赴沪。他在《觅我游踪五十年》中写道:“我在昆明呆了7年。除了高邮、北京,在这里时间最长,按居留次序说,昆明是我的第二故乡。”
  汪曾祺在“第二故乡”昆明上学西南联大时,就居住在翠湖周边。他亲切而形象地把翠湖描绘为“昆明的眼睛”,并说“没有翠湖,昆明就不成其为昆明了。”他最初寄住在青
街同济大学附中的宿舍。不久便搬到若园巷二号。他在散文中记述道:“房东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她没有儿女,只和一个又像养女又像使女的女孩子同住楼下的正屋,其余两进房屋都租给联大学生。”令人当时难以预料而后来又是事实的是:4位房客大学生,同住一屋的汪曾祺成为文学大师,王道乾去法国入了党,成为专译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翻译家;同住另屋的何炳棣、吴讷孙,后来移民美国,前者成为历史学家,后者成为美学家、美术史家,可见西南联大人才济济。吴讷孙还写了一部反映西南联大生活的长篇小说《未央歌》,在台湾多次再版;1987年汪曾祺出访美国时,老同学意外相见,吴讷孙还送了一本《未央歌》给汪曾祺两人兴趣盎然地谈起了女房东家院子里的那棵缅桂花树在春雨中散发出阵阵清香。汪曾祺还说,有一年春节,吴讷孙写了一副春联贴在大门上,上联“人斗南唐金叶子”,下联“街飞北宋闹蛾儿”;说罢,在回忆青春岁月中爆发出老年人少有的哈哈大笑……
  此后,汪曾祺由于穷困,不得不从若园巷二号搬到民强巷五号,只不过是因为租金稍便宜一些而已。汪曾祺搬住新房东王老先生家的东屋里,没有床,便睡住在一个高高的一尺多宽的条几上;“……被窝里面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条棉絮。我无论春夏,都是拥絮而眠。”他在回忆当年的散文中这样写道:“我在民强巷时的生活
真是落拓到极点。一贫如洗。我们交给房东的房租只是象征性的一点,而且常常拖欠。昆明有些人家也真怪,愿意把闲房租给穷大学生住,不计较房租。这似乎是出于对知识怜惜心理。”汪曾祺记得,有一天饿得躺在条几上,是同学朱德熙夹着一本字典来叫他起床,到街上贱卖了字典,才有钱吃了一顿早饭。物质生活如此残缺,但精神生活却不贫乏。在汪曾祺记忆中,房东家的大门上刻着一副对联:“圣代即今多雨露,故乡无此好湖山。”他每日出入大门,眼看心记,明白这是房东借用前人旧记抒发自己今日情怀。他虽不同意当时即“圣代”,也不明确上联来自何处,但却知晓下联出于苏东坡诗句。所以,几十年后,汪曾祺重返昆明,便轻车熟路地以当年房东借苏东坡诗句的手法,也借此句来写进自己的诗中,用“故乡无此好湖山”表达“昆明的湖山是很可留恋的”。
  汪曾祺步入老年后,怀念昆明的情感日愈缠绵。他在一系列的散文中写了缅桂花树、尤加利(即桉树)、仙人掌、木香花、叶子花、白茶花;写了酸角、拐枣、杨梅、宝珠梨、丁丁糖,花生米;写了青头菌、牛肝菌、鸡枞菌、鸡油菌;写了翠湖的多孔石桥、圆圆的小岛以及堤岸上的柳树:“柳条拂肩,溶溶柳色,似乎透入体内”。所以,他在借用苏东坡“故乡无此好湖山”之后加写了自己的诗句:“长堤柳色浓如许。”但使我感到迷惑不解的是,汪曾祺在翠湖边居住过4年多,还常去湖畔的省图书馆看书,常在茶馆里喝茶,十分熟悉那里的树木花草,但他为什么就没有写荷花呢?而生他养他的故乡高邮则是荷花铺天盖地的世界,如果他在昆明翠湖见到荷花,肯定就会触景生情,倍感亲近而大书特书的。后来,汪曾祺在1984年5月9日写的散文《翠湖心影》中回答了这个疑问:“翠湖不种荷花,但是有许多浮莲。肥厚碧绿的猪耳状的叶子,开着一望无际的粉紫色的蝶形的花,很热闹。”这就是昆明人叫的水葫芦。
  我相信汪曾祺“翠湖不种荷花”的记忆。但是就在汪曾祺1946年8月离开昆明后的几十度春夏岁月中,不知是从哪年哪月起,翠湖种植了莲藕,开放了一朵又一朵彩云般的莲花,取代了大片大片的水葫芦花。漫长的光阴一直延绵到1987年4月,在汪曾祺离别“第二故乡”41年后才得以重返昆明。他是参加中国作协组织的作家代表团前来渴望已久的云南进行访问采风活动的。此时的汪曾祺虽然已是67岁的老人,但谈起他19岁初识的昆明,那刻满皱纹的脸上却绽放了年轻的容光。他从西南联大说到青莲街、逼死坡、甬道街、若园巷二号、民强巷五号以及翠湖里的石拱桥……由于我读过他3年前写的《翠湖心影》
便告诉他:“翠湖依旧,杨柳常绿。只是在你离昆后的某个盛夏,翠湖梦醒般地开满了半池荷花……”
  不难想象,从出生到长大,故乡高邮的荷花一直伴随着汪曾祺的青春年华。此后他长年生活在被他爱称为“昆明的眼睛”里,翠湖肯定又成为他“第二故乡”风景中最难忘的风景。如今,像高邮那样,翠湖也有荷花开放,这不是可以让汪曾祺的故乡情结锦上添花吗?直到汪曾祺他们首游武定狮子山,又赴别地采风返回昆明,正津津乐道于明朝建文皇帝是否真正落发为僧出家狮子山正续禅寺的历史传说时,我们终于挤出了一小点空隙时间,在夕阳悠悠沉下西山之际,匆匆赶赴翠湖。我们忙不了去寻访汪曾祺十分思念的当年居住过的同济大学附中旧地以及若园巷二号、民强巷五号民房是否依然在世,便径直来到翠湖东门一侧的荷塘边。手扶栏杆细目远眺,只见湖面上新生的一片片荷叶,在晚风中洋洋得意地挥手摇晃,犹如一朵朵舞蹈的水波;又见一只只紫色的燕子穿破暮霭飞翔,让尾巴洒下一声声啼鸣……可是,心急也难获近利,我们上下左右地寻觅,都没有发现一枝莲花。确实令人茫然,深感惆怅。汪曾祺摇摇头,叹口气说道:“昆明春天来得早,而莲花最早也要到夏天才开放呀……”我们只好沿着湖岸漫步。来到一棵古老的桉树下,汪曾祺伸手拍拍树腰,说他当年曾倚靠在这儿阅读沈从文老师写的小说《边城》;来到一棵百年合欢树下,汪曾祺抬头看了看枝叶间的粉红色花朵,说他当年曾约会西南联大外语系女生施松卿,两人肩并肩地坐在树下一起诵读徐志摩和林徽因写的爱情诗……暮色渐渐苍凉,华灯悄悄明亮。虽然没有看到翠湖的荷花,但我却在汪曾祺的眼里看到了闪亮的泪珠,那泪珠就像是他心中的荷花……
 怀着依依不舍的乡情
汪曾祺飞离难以分别的昆明返回北京。相隔4年之后,1991年4月,也是早春时节,汪曾祺参加中国作协副主席冯牧率领的作家代表团去玉溪出席“红塔山笔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昆明只不过是路过的驿站而已但汪曾祺却在其间亲笔署签“十五日夜走滇境”的采风团文集书名并写下了散文《觅我游踪五十年》,重现了这位71岁的耄耋老人记忆中的昆明往事。
  只要期盼,便有希望。6年之后,也就是1997年1月,昆明温暖的冬天,汪曾祺参加中国作协副主席高洪波率领的作家代表团再一次去玉溪出席“红塔山笔会”。会后返京前在昆明稍事停留。1月13日下午,我去作家代表团住宿的佳华大酒店拜访汪曾祺。新年喜庆的气氛还未消散。我与汪曾祺在酒店大堂的圣诞节小屋和圣诞节灯树前合影留念。笑谈中,我特意提起他去年即1996年夏天赠我的国画《门外野风开白莲》。我说,那绿叶相拥的白莲花,真是越看越美,堪称文人画中的精品。他微笑着连连摆手,并解释创意:之所以画白莲花送我,是为了弥补10年前我们去翠湖看荷花而荷花尚未开放的遗憾…….
  然而令人深感悲痛的是,汪曾祺1997年1月第5次来昆明,不幸成为他生命中对“第二故乡”的最后访问。汪曾祺从昆明飞回他“第三故乡”北京4个月后的5月16日,因突发急病而与世长辞。前些日在春风春雨中,怀念与感恩之情引领我去翠湖寻访汪曾祺的踪影。那棵被汪曾祺倚靠着阅读沈从文老师写的《边城》的古老的桉树,依然用青枝绿叶散发着淡淡的芬芳;那棵倾听过汪曾祺与恋人施松卿共同诵读徐志摩和林徽因的爱情诗的百年合欢树,依然用年年盛开的粉红色花朵洋溢着迎春的气息;那刚刚积蓄了雨水的翠湖依然荡漾着碧绿的荷叶,发出飒飒的声响,仿佛在告诉我:再过些时日,那一朵朵荷花肯定会昂首开放,就像汪曾祺在《门外野风开白莲》中所画的那样,为翠湖,为昆明增添美丽的风采!

 

(写于2013-10-01 ) 


汪先生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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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文章作者: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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