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读《四世同堂》15

杏林心暖2021-01-10 12:21:27

第一部惶惑

第十五段

         常二爷来访,正赶上祁老太爷冷冷清清过生日。

“北平虽然作了几百年的‘帝王之都’,它的四郊却并没有受过多少好处。”清政府腐败,民不聊生,近郊的农民也和北方其他农民一样一年倒有半年忍受着饥寒。“他们,虽然有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进几次城的,可是在心理上都自居为北平人。”城外的农民名义上也是北平人。“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他们无可逃避的要受到最大的苦难:屠杀,抢掠,奸污,都首先落在他们的身上。赶到大局已定,皇帝便会把他们的田墓用御笔一圈,圈给那开国的元勋;于是,他们丢失了自家的坟墓与产业,而给别人作看守坟陵的奴隶。”他们饱经战乱之苦,却依旧不能摆脱沦为奴隶的命运。

“在老人的生日的前一天,种着他的三亩地的常二爷(祁家的看坟人)——一个又干又倔,而心地极好的,将近六十岁的,横粗的小老头儿——进城来看他。德胜门已经被敌人封闭,他是由西直门进来的。”“常二爷每次来访,总是祁家全家人最兴奋的一天。”“听他讲话,就好像吃腻了鸡鸭鱼肉,而嚼一条刚从架上摘下来的,尖端上还顶着黄花的王瓜,那么清鲜可喜。他们完全以朋友对待他。”常二爷的到来,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热闹、新鲜。

祁老人“自从给小顺儿们买了兔儿爷那天起,他就老不大痛快。对于庆祝生日,他已经不再提起,表示出举行与否全没关系。对钱家,他打发瑞宣给送过十块钱去,钱太太不收。”坚强的钱太太即便缺钱,也不接受祁家这样的帮助。“他很想到冠家去说说情,可是他几次已经走到三号的门外,又退了回来”钱家的事,让祁老人左右为难。

“听到常二爷的声音,老人从心里笑了出来,急忙的迎到院里。”“小顺儿的妈闻风而至,端来洗脸水与茶壶。”“她的热诚劲儿使她的言语坦率而切于实际:‘先告诉我吧,二爷爷,吃了饭没有?’瑞宣正进来,脸上也带着笑容,把话接过去:‘还用问吗,你作去就是啦!’常二爷‘别费事!给我作碗片儿汤就行了!’‘片儿汤?’祁老人的小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一点。‘你这是到了我家里啦!顺儿的妈,赶紧去作,作四大碗炸酱面,煮硬一点!’”这种待人接物的场景很熟悉,也很亲切,我小时候在家里见过。小顺儿和妞子飞跑的进来。常二爷已洗完脸,把两个孩搂住,而后先举妞子,后举小顺儿,把他们举得几乎够着了天——他们的天便是天花板。把他们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五个大红皮油鸡蛋来,很抱歉的说:‘简直找不出东西来!得啦,就这五个蛋吧!真拿不出手去,哼!’(老北京规矩:带见面礼)连天佑太太也振作精神,慢慢的走进来。”写出了祁家老小的热情好客及老北京的规矩礼仪。

“瑞丰也很想过来,可是被太太拦住:‘一个破种地的乡下脑壳,有什么可看的!’”瑞丰夫妇总是与祁家人待人处事的风格不一样。

大家团团围住,看常二爷喝茶,吃面,常二爷在打过几个长而响亮的饱嗝儿以后,说出点使大家面面相觑的话来:“大哥!我来告诉你一声,城外头近来可很不安静!偷坟盗墓的很多!”“王爷坟和张老公坟全教人家给扒啦,我不晓得由哪儿来的这么一股儿无法无天的人,可是我心里直沉不住气!我自己的那几亩旱也不收,涝也不收的冤孽地,和那几间东倒西歪痨病腔子的草房,都不算一回事!我就是不放心你的那块坟地!”(老北京规矩:丑话要说到头里)亡了国死人也不得安宁,混乱中盗贼猖獗。

“大家全愣住了。大家都感到问题的严重,而都想不出办法来。瑞宣只说出一个‘亡’字来,就又闭上嘴。他本来要说‘亡了国连死人也得受刑’。可是,说出来既无补于事,又足以增加老人们的忧虑,何苦呢,所以他闭上了嘴。”前几年,军阀混战时清东陵老佛爷的墓就被军阀孙传芳盗过,瑞宣只是没想到平民百姓的坟也将面临被盗。

“‘老二!你只管放心!看事做事;你尽到了心,我们全家感恩不尽!我们也不能抱怨你!那是我们祁家的坟地!’祁老人一气说完,小眼睛里窝着两颗泪。他真的动了心。假如不幸父母的棺材真叫人家给掘出来,他一辈子的苦心与劳力岂不全都落了空?父母的骨头若随便被野狗叼了走,他岂不是白活了七十多岁,还有什么脸再见人呢?”祖坟是祁老人特别看中的,甚至于比国家还重要。

 “老大!咱们作了什么孽,至于要掘咱们的坟哪!”瑞宣的手碰着了她的,冰凉!他没有话可说,但是没法子不说些什么:“妈!不要紧!不要紧!哪能可巧就轮到咱们身上呢!不至于!不至于!”扶她卧倒,他呆呆的看着她的瘦小的身躯。他不由得想到: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而死后还不知哪会儿就被人家掘出来!他是应当在这里守着她呢?还是应当像老三那样去和敌人决斗呢?他决定不了什么。他只是守着,却什么也守不住,连死了的人都守不住,这似乎很有讽刺意味。

常二爷参观到厨房,看小顺儿的妈那份忙劲儿,和青菜与猪肉之多,他忽然的想起来:“哟!明天是大哥的生日!你看我的记性有多好!”说完,他跑到院中,就在石榴盆的附近给祁老人跪下了:“大哥,你受我三个头吧!盼你再活十年二十年的,硬硬朗朗的!”(老北京规矩:请安)“不敢当噢!”祁老人喜欢得手足无措。“老哥儿们啦,不敢当!”(老北京规矩:接安)“就是这三个头!”二爷一边磕头一边说,“你跟我‘要’礼物,我也拿不出来!”叩罢了头,他立起来,用手掸了掸磕膝上的尘土。瑞宣赶紧跑过来,给常二爷作揖致谢。(老北京规矩:还礼)那时候磕头作揖所带来的诚意甚至超越了礼物。

“老二!”祁老人叫常二爷,“今天不要走,明天吃碗寿面再出城!”“那——”常二爷想了想,“我不大放心家里呀!我并没多大用处,究竟是在家可以给他们仗点胆!嘿!这个年月,简直的没法儿混!”“我看,二爷爷还是回去的好!”瑞宣低声的说,“省得两下里心都不安!”“这话对!”常二爷点着头说。“我还是说走就走!”连常二爷都知道自己守在家里也并没多大用处,只是给家人仗点胆。

“正这么说着,门外李四爷的清脆嗓音在喊:‘城门又关上了,先别出门啊!’

祁老人与常二爷都是饱经患难的人,只知道谨慎,而不知道害怕。可是听到李四爷的喊声,他们脸上的肌肉都缩紧了一些,胡子微微的立起来。”即便是饱经患难,面对危急的时局也会紧张。

“天刚一亮,他就起来了,可是不能不辞而别——怕大门不锁好,万一再有‘扫亮子’的小贼。”心里想着别人,是做人的基本原则。等到小顺儿的妈起来升火,吃过早饭,才把他送出去。“城门还是没有开。他向巡警打听,巡警说不上来什么时候才能开城,而嘱咐他别紧在那里晃来晃去。他又回到祁家来。”

“眼看就十点多钟了,客人没有来一个!祁老人虽然还陪着常二爷闲谈,可是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暗了。”“天佑一清早就回来了,很惭愧的给父亲磕了头。(请安)他本想给父亲买些鲜果和螃蟹什么的,可是城门关着,连西单牌楼与西四牌楼的肉市与菜市上都没有一个摊子,他只好空着手回来。”“天佑太太扎挣着,很早的就起来,穿起新的竹布大衫,给老公公行礼。”(请安)“最着急的是小顺儿的妈。酒饭都已预备好,而没有一个人来!劳力是她自己的,不算什么。钱可是大家的呢;假若把菜面都剩下,别人还好办,老二瑞丰会首先责难她的!”准备好寿宴,却没有一个人来。

“瑞丰也相当的失望,等到十一点多钟了,还是没有人来。瑞丰的心凉了半截。他的话,他的酒量,他的酬应天才,今天全没法施展了!‘哼!不来人才好呢!我就讨厌那群连牙也不刷的老婆子老头子们!’二太太撇着嘴说。‘我告诉你,丰,赶到明儿个老三的事犯了,连条狗也甭想进这个院子来!看看钱家,你就明白了!’”胖菊子把没有人来给祁老太爷过生日归结于老三瑞全的逃走,害怕受到牵连。“‘依你之见呢?’‘过了节,你跟大哥说:分家!’‘咱们找什么路子呢?’她的胖食指指着西南:‘冠家!’今天,听到太太的话,他高兴得像饿狗得到一块骨头。‘冠先生和冠太太都是顶有本事的人,跟他们学,你才能有起色!’他们决定明天去给冠家送点节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瑞丰夫妇也是贪图享乐、善于应酬之人,他们欣赏冠晓荷夫妇,并且打算巴结他们。

“瑞宣的忧虑是很多的,可是不便露在外面。为目前之计,他须招老太爷和妈妈欢喜。假若他们因忧郁而闹点病,他马上就会感到更多的困难。”瑞宣非常照顾老人的情绪,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美德,值得我们学习。他暗中去关照了瑞丰两口子调节气氛。“祁老人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很勉强的,他喝了半盅儿酒,吃了一箸子菜。大家无论如何努力制造空气,空气中总是湿潮的,像有一片儿雾。雾气越来越重,在老人的眼皮上结成两个水珠。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在今天他要是还能快乐,他就不是神经错乱,也必定是有了别的毛病。”常二爷带来的消息,让老人再也开心不起来。

吃过面,李四爷在大槐树下报告,城门开了,常二爷赶紧告辞。

小说中的人物、故事情节是虚构的,但地点是真实的,老北京的规矩、礼仪也是真实的,老舍先生那京腔京韵的语言也是真实的。

参考文献:

《老北京规矩》作者:刘一达

 《老舍的人文地图》作者:舒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