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北印象之二 渔猎与农耕

山丁树2018-12-09 16: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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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集故事线索:

黑龙江兵团四师三十五团一次救火,牺牲十几人,烧伤几十人。被烧伤的幸存者,命运便从那一天开始转折,从此走入无尽的艰辛和苦难。到现在,她们中一些人一直没结婚,老来抱团取暖,甚至她们的整容费用仍然得不到单位的落实……但是,她们却从未后悔过。她们默默地活着,尽量不外出,尽量不引起别人的不适,她们在心里,给自己筑起了“与世隔绝”的围墙……

很想知道、也很想让人知道她们的现状。

 

这是一种现状,是让人纠结同情的一类。当然,更多的是安享退休生活、让人感到生活美好的多数。也还有追寻着年轻时的梦想的一类,也有为了知青群体,现在仍然忙碌着的一群。还有许多……

 

想用报告文学的形式写写他们。希望朋友们提供故事线索!


无法穷尽知青现状的类型,只想根据能够获得的信息,写几个人,几滴水。让读者从几滴水里,看到或联想到知青的现状、过去和未来,以及他们的精神世界。


知青已经在背景中远去,望着这样一群的背影,我能做的,就是留下一些零星的的回忆。


只是一个想法,希望大家支持!我这儿先谢谢大家了!


今天起,重发几篇旧文,也是为了让大家在这几天能集中看到这条征集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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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北印象之二  渔猎与农耕

 

 

过小年了,街上的年味儿开始浓了起来,除夕夜越来越近了。很怪,每当过年,总会想起东北,想起兵团,想起那些在黑龙江边的日子。那也是乡愁,一种对第二故乡的思念吧。

乡愁像细浪一样袭来,浸润着久已干涸的沙漠,它会使你在喧嚣的城市中感到充实,会使你那渐趋干瘪的神经慢慢饱满起来。

 

最初的日子总是难忘的。我们从北京出发,几天后的深夜到达目的地,那时叫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独立三营2连的连队。营里一位副营长(应该是连里的领导,为什么是营里的领导,到现在也没闹清楚)致欢迎词,别的都忘了,只有响当当的两句话记得清楚:“……同志们!食堂给你们准备了馒头和汤……”后来,我好像记得,这副营长还真就姓汤,巧合。不过,这碗汤和那个后来那个声名远播的、“稀里逛荡的汤,从北安到嫩江,一直喝到建三江”的汤可不一样,那是面条汤。浓浓的汤,还有黄瓜片,鸡蛋花,黄白绿相间,色香味俱佳,很好喝,印象深刻。


因为知道已经身在在黑龙江边,当晚吃完饭,就有人想去江边看江。后经老兵(老几个月的兵,其他城市的知青,大哥大姐一样)的劝阻,才作罢。


第二天早上,天刚微亮,拿着洗漱用品就直奔江边,路上已是三三两两一群一伙的人了。到了江边,见到对面,瞭望塔,人影车影,鸡鸣狗吠,那就是苏联。好奇,兴奋,但刷牙时才发现黑龙江水很混,小失落。其实,江那边的平庸景致也让人失望,因为,让珍宝岛给吊起了胃口,总觉得对面要是机枪大炮坦克才对头。乱世出英雄嘛!这话对,但要盼着乱世,心里就阴暗了。好在没出现乱世,否则,我们也就没有今天的回忆了。不过,虽没出现战争,一场小小的战斗,就把那“乱世出英雄”胡思乱想给冲没了。

 

没几天就进入了抢收“水麦”的战斗(八月上旬该收完的小麦,因为雨季的到来被泡在了水里了)。麦子大量倒伏,麦地变成沼泽,收割机失去作用,只能上小镰刀。并且,已经泡了好多天,有的已经发芽了。记得那年一冬天,我们吃的都是蒸不熟的馒头,杂面馒头一样,灰灰的颜色,粘牙,这是后话。


眼前的问题是,我们的行李没到,就参加战斗,每天一身泥水,也没得换,第二天晾干了再穿,硬帮帮,盔甲一样。为了鼓舞士气,上级提出“小镰刀打败机械化”的口号。最终,大家还是坚持下来了,取得战斗胜利,但不只是因为这样的口号鼓舞。这之中,老兵们的帮助才是大家坚持下来的外部力量。至于主观,只有靠自己调节了。这也很难,从想打仗当英雄,到每天落汤鸡似的跟植物玩儿命;或者从衣食无忧的状态,到需要自食其力,每人情况不同。还有许多消极的情绪,都是无奈,都是“流水落花”一样的落寞,需要自己调节自己。庆幸的是,大家都能成功调解。麦收之后,行李到了,也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基本恢复了元气。

 

我在兵团从事过多种生产活动,渔猎和农耕就是其中时间较长两种。渔猎是在41连(老2连),农耕是在48连和45连。当时就觉得很原始——打渔用手划船,种地用锄头除草。那垄长的望不到头,一天一垄,垄中吃午饭,下午到头回家。尤其是收大豆,用小镰刀撅着屁股割,累得直不起腰,想伸直腰要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直,直快了就有点怕把腰撅折的感觉。但现在想来,却从没有因艰苦而感到不堪回首,反而觉得那时的生活充满了情趣。时间似乎帮你滤掉了一些负面的记忆。

 

一、渔猎

    棒打狍子瓢舀鱼,是五、六十年代,早期建设者开发下游建三江的事。但我在沿江,也却曾遇到过类似——起码是“形似”的事情。那是刚到41连不久,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发生的两件事。

 

1.       “瓢舀鱼”的惊喜。

新兵分配,我被分到炮兵排(也是打渔排)六零班,发的60炮没怎么用,只记得打过一次靶,以后就一直放在哪儿。多数时间就一直是进行我们排的专业生产作业——打渔。生产工具是船和渔网,第一天下江,我有些失望,这船也太小了吧——毫不夸张,大小就是北海里划的船,也是人划。我以为,起码也应该是机动的呢。


很快江水封冻,我们新兵每人又领到一双长筒雨靴,和之前发的雨布围裙配套,很像卖海鲜的小贩。好像还有棉手套,记不清了。穿着这身行头,我们就开始工作了,零下几十度,遛网(从网上往下摘鱼)手指冻僵了,不能单指分别活动,摘鱼很费劲。摘下的鱼,也只在冰面上跳几下就冻硬了。见我们怕冷很受罪的样子,老职工们经常让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去,找个地儿暖和暖和!”可开阔的江面,哪有什么暖和地儿呢?但我们也乐得休息一下,毕竟,手不用去碰刺骨的水和冰凉的鱼,自然也就会暖和许多。


渔网都是下在靠近江中心的位置,可是,有一天,我和天津的安永吉可能还有程海宁,却神差鬼使地往一架山江套里溜达,说是去那里找鱼。你仔细琢磨一下,大冬天的,江面冻着冰,要找水里的鱼,像有常识的人说的话吗?然而,居然真就找到鱼了,并且,还是个小鱼汛呢。


那天,我们像撒欢儿的兔子,满江套子乱窜。可是,没窜多久,就有了惊人的

发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那是什么?


平平的冰面上,只见不远处,淡墨色的冰面下面白花花的一大片,什么东西?

我们蜂拥而上,仔细辨别那下面的东西。“是鱼群!”我们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快来看啊——”安永吉向江中心的人们喊着,请求支援,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但旋即我们又都有些泄气。本来我们还怕鱼跑了,告诉江中心的人快点过来,一起想办法。可仔细再看,鱼都贴在冰底下翻着白肚一动不动,死鱼。不知谁不甘心,趴在冰面上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突然兴奋地说:“活的!”我也趴在冰上看,果然,每条鱼的鱼鳃都在缓缓地扇动,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真是一惊一乍,一惊一喜,起伏太大,让无辜的神经有点受伤。


很快拿来冰穿子穿冰,在冰面打了个窟窿,捅破了冰,水和鱼就泉水般地涌了出来。那一瞬间就像是在变魔术一样,看着突然冒出的鱼,看着心里爽极了,我们几个傻笑着。网是用不上了,于是,拿来打冰眼时用来捞碎冰的笊篱,一笊篱一笊篱地捞,毫不夸张,就像从锅里捞饺子一样,并且,也冒着热气(冷气)。足足捞了两麻袋,总有五、六百斤吧,个头一样大,一水的亚罗鱼(大小类似于小鲫鱼,但比鲫鱼窄)。


后来听老职工说,鱼在刚封冻时缺氧,会在岸边未冻透的地方寻找氧气。这种现象会有,但不太好找。以至于后来,每当我冬天路过河流湖泊,还是很好奇,想看看那下面会不会有缺氧的鱼。的确,以后就再也没遇到和听说过此类事件——我们是幸运的,就那一次。


 

2.       棒打“狍子”搞笑版

第二年春天,打渔排分散到各处打渔,副班长带我们半个班去了哈达颜渔房。在一个江中荒岛上,有个地窨子(半地下房屋),里面没炕,第一宿就把被褥直接铺在了地上睡。第二天早上发现,被子褥子都潮的能拧出水来,赶快拿出去晒。幸亏阳光足,晚上不至于再受其累。


房子家具差点,但餐标很高,天天吃鱼,高蛋白低脂肪,“浅水鱼油”,都是自己打的。并且,还学会了吃鱼要挑鱼头吃,还学会了吃鱼的口诀:鲤鱼头,鲶鱼尾,季花(可能是鳜鱼)肚子,虫虫嘴。是指这些鱼的这些部位好吃,有油。记得当时食用油供应很少,于是,我们就经常吃鲶鱼,不用油。将锅烧热,收拾好的鲶鱼像做贴饼子似的贴在锅边,一会儿鱼油就被煎出,出了油又反过来再煎鱼,味道很好。民间的许多技巧虽是逼出来的,但简单实用,聪明绝顶。


我们住处的下面就是我们的“码头”,停船的地方。除了停船,还泊了一个硕大的柳条篓子,直径有一米多,里面储存我们打来的鱼,够一定量,就划船送回连里,或送去霍尔莫津(红毛鸡),由营里来人拉走。对了,这也是我们的保鲜冰箱,我们吃的鱼,也是从这里面拿的。


岛上的生活是枯燥的,打渔回来经常呆坐,枯燥的呆坐很容易使人产生妄想。当时带了本鲁迅的书上岛,读了几页,就想写书了。好在因为年少爱动,未几,又被别的事情吸引了去,遂未横空出世。想来也是,像我这样涉世未深的人,若思维文笔上真如鲁迅,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可能很快就over了。


这让我想起了张永起,我们的班长,哈尔滨知青,老高中,为人耿直但失之狷介。屈原般的忧国忧民,就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那种。据说他后来胆大包天地给中央写了封信,就被抓了,现行反革命罪,坐了多年牢。有一次师里巡回批判(类似于宣传队巡演,音响设备等标配与宣传队基本相同,就是演员和心情不同)到三营,我接待,极想给他和另一人一些特殊照顾,但被拒绝了。我当时不解,后来想想,可能是他们在那时候觉得无望,自我封闭了。我曾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没有学成鲁迅,像鲁迅那样向黑暗势力扔“投枪”。否则,“投枪”投中的肯定不是黑暗势力,而是我自己,就像张永起那样。但我还是佩服他的勇气,现在我也敬重他当时的行为。据说,那时给他的阴影,一辈子都没有消散。其中主客观原因,令人费解和遗憾!


言归正传,怎么就棒打打狍子了呢?确切说,不是狍子,而是“老等”,“长脖儿老等”,学名灰鹤。一种能长到一米多的大型涉禽。


前面说了,我当时没有学成鲁迅,是因为被别的事吸引。岛上有许多好玩的,诸如摘野果、掏鸟蛋以及做陷阱抓野兔等。附近争议岛上有成群的水鸟,按季节,正在孵蛋。于是,我们就酝酿着去岛上掏鸟蛋。好像有规定,争议岛是不让上的,上了就是是外交问题,政治问题,还可能引起军事问题。我们当时没想那么多,可能是以为荒山野岭的有谁能看见呢?再说那鸟蛋的诱惑太大了。


可一上岛,就知道麻烦大了。是没人看见,可是,没想到鸟能看见啊。见我们来了,全都腾空飞起盘旋聒噪,这不是集体报警吗?几公里以外都能看见,中苏双方边防哨所都能看到。吓得我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迟疑之后,横下心来心来,反正也来了,不管那么多了,上岛,掏蛋,迅速撤离。不过,直到最后,全程都没有中苏双方的巡逻船来制止。在中苏发生珍宝岛事件之后的敏感时期,居然,双方都没有过来侦察,这也是个谜,一个永远的谜。现在想想,可能是双方都不想再生事端,引起误会吧。再就是小概率事件,没看见,想想,可能性极小。再就是我们幸运,只能这么解释了。


上得岛来,满目灰白,都是鸟粪染的。脚下的鸟粪和枯枝有半米来厚,这让我惊讶了好一阵子——得多少年才能形成这样的景观呀?地上的枯枝,让我们很不好下脚,踩下去,随着枯枝沉闷的断裂声,脚会一直往下陷,没底的感觉,见不到泥土,都是被鸟粪染白了的枯树枝。在满眼的枯树枝中,是一颗颗拔地而起的光杆树木,没有一片树叶,应该叫枯木为准,而且是没有树皮的枯木。岛上没一颗活树,可能是被鸟粪里的磷毒死了。这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树,满目疮痍,给人以世纪末的幻觉,加上天上大群盘旋聒噪的鸟群,让人感到有些惊悚。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鸟蛋的发现所驱散——树上挂着的都是鸟窝,当时的感觉,就像置身金光灿烂的宝藏。窝里摆满了各种鸟蛋,有白的、有灰的、有绿的……有的大如鹅卵,多数则像鸭蛋,最小的也像鸡蛋,没有鸽子蛋大小的。


鸟窝太多了,每棵树上都有,有杈的地方都是窝,每个窝里都有至少34个蛋,多的78个。我们兴奋地低声叫着,忙不迭地往树上爬。上了树,鸟窝鸟蛋随处都是,这棵树的鸟窝掏完了,随手还可以够着相邻的树杈上鸟窝。稍远一些的,就用棍子绑上一个勺子伸出去擓。勺擓的的点子是天津的李富友想出来的,他是炊事班派给我们做饭的,连上岛都带着做饭用的勺子,看着很敬业的样子。鸟蛋太多,李富友负责在下面接鸟蛋,并一趟趟用水桶往船上运。后来他也手痒,也爬上树掏鸟蛋,问题就出在这了。


他还没掏完一窝,脚下树枝就折了,他“呀”的一声从树上掉下来。其实也没摔着,下面都是松软的枯树枝。危险来自空中,盘旋的鸟群中突然有一只“老等”跟着摔落的李富友俯冲下来,李富友落地,鸟也落地,冲着他就扑了过来。李富友掏的那窝蛋可能就是它的,原来天上都盯着呢,我们的一举一动,始终被监视着。


那种鸟脖子长,翅膀也长,腿也长,这些长东西一起互相碰撞声,还有拍打扫过枯树枝上的声音,听着就很暴力。加上那鸟近距离震耳的凄厉叫声,着实把我们都吓着了,一个个都愣在那里。


李富友,红苹果般圆圆的脸,有点胖,上树不太灵活,可他也不知哪儿来的灵活劲儿。只见他,摔下倒地的同时,手里顺势抓了一根枯树枝,又就势向那伸过来的鸟脖子打去,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剩下的就等那鸟的裁判了。


我当时就想,那段枯树枝都朽透了,手里攥着稍微一颤都会折,用它打那愤怒的鸟,胜算太低了。


事实也正如我估计的那样,当树枝打到那鸟脖子上的时候,折了。我想完了,一通乱啄是躲不过了。可就在鸟喙离他也就不到半米的时候,眼瞧着就要啄着了,居然见那鸟突然诡异地停住,身子慢动作般地晃了两下,也随着折了的树枝一同倒在地上——真心赞美李富友的命运神助!天下竟有这么“势均力敌”的交锋:那鸟脖子和李富友手里的木棍,同时折了,剩下了一个红苹果般完好无损的李富友。真是叹为观止!


戏演完了,可我们惊魂未定,半天才敢上去看那鸟,确实死了。这时上面又有其他鸟纷纷落了下来,我们见状,赶忙撤离。战利品把船后座的储物箱装得满满的,回去清点大概有二百多个蛋。这些鸟蛋只能像摊鸡蛋一样炒着吃,煮着吃很腥,难以下咽。那鸟也拿了回来,但是也不能吃,太瘦,没肉。现在看来,我们的做法是不对的,因为,那些野生动物都是受保护的。在不涉及到自身生存时,是不可以轻易伤害它们的。

 

水上作业风险是很大的,主要来自风和漩涡等。我们从未遇到过旋涡,但风是常遇到的。好像三级风以上就不能出江了,我也确实注意过,三级风船就可能侧翻。


有一天早上,我和安永吉去遛网,刚到地方就起风了,想往回划已经不行了。“白头浪”起来了,船颠簸的厉害。仅会的一招(45度角,船头侧迎着浪头)也不灵了,浪头把船抛起来了,几次差点翻船。于是,只能去就近的争议岛避风——又是争议岛,是个很小的岛。好像没鸟,没见飞起来,也可能是因为风大无法飞起。


没想到起风避风这一层,所以,没带干粮,风又不停,一直捱到中午,很饿。我问安永吉,身上有吃的吗?安摇头,摸摸兜,只掏出一副牌。实在太饿了,我想顶风回去,安说危险,看看浪头拍岸声势不减,只好作罢。饿和困是连着的,饿得没精神了,就想睡觉,蹲着睡一会儿吧。其实也睡不找,只是想减少热量散失。不知眯瞪了多久,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耳际,像是啮齿类动物或食肉类动物撕咬咀嚼的声音,我警觉起来,回头叫安永吉。我楞住了,原来安在吃生鱼,就是我上面歌谣里曾提到过的“虫虫鱼”,圆棍一样的鱼身,已经被他啃老玉米似的咬得乱七八糟了。那是我们昨天打的鱼,没来得及放到大渔篓子里。见我吃惊的样子,他大方地把鱼递给我,我摇了摇头,因为饿,一摇头有点晕。但我们还是等到下午三点多,风停了,才回去。后来想,我们是对的,那天冒险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月后的5.28沉船事件中,我们遇到了可能同样级别的风浪,那次就没这么幸运了。那天,我们在前面,在风刚起的时候就及时赶回连队,可是,后面那条船就翻了,酿成悲剧。在这之前,还有40班的戴向阳和老赵头被大风刮到对岸的事件,全连一起救援。因为船和人都在对岸,而苏联方面又未发觉,可以自己回来,但风浪太大,大家让他们继续等。幸亏他们没冒险回来,否则,可能又是一起船翻人亡的事件。


说到危险,还有打火。没有培训过我们如何打,顶多只是在打火前临时说说别迎着火头等要领,在大火面前,谁会使用这些要领呢?况且,谁知道有多少知青还都有像我一样的英雄情结呢?于是,就出现了四师三十五团14位知青浴火涅槃的事。我还遇到过几次大难不死的事,我想,知青谁都能说出几件身边的危险事情。现在,都当作笑话讲给别人听,但那时,却都是生死只在一瞬间的危险。你能活到今天,只能说概率没有选中你。还有伐木,毛手毛脚的年龄,发一个手搂子(单柄手锯)单独作业,去锯倒一颗几十米高的参天大树,不出事才怪呢?四周都在喊“满山倒——”你往哪儿跑?


有人说,知青生活的环境风险极高,出事是必然的。我们遇到风浪采取了躲避的方式,是巧合了原有体系的制约。而不注意安全,或硬闯安全底线才是那时的常态。5.28以前打了那么多年渔都没事,怎么知青到了一年多就出事了?没人分析,当时也只是就事论事。现在想起来,深层原因,可能是那个原有的系统适应不了陡然增加的成倍于前的人群,运转失灵。这一点,在知青回城后也同样剧烈地以另外一种极端的方式表现出来,也是一度运转失灵。在原来的系统没有准备好了的时候,知青就到了,同样是在原有的系统已经适应了的时候,知青又走了。表面上看,知青是一个有点莽撞的群体,可后面的深层原因是什么呢?


我觉得,根本原因是毛主席的上山下乡的战略,可以追溯到50年代,这本没有错。到现在,农村也还是广阔天地,也还可以大有作为。并且,今天的作为要比此前的任何一波知青下乡都要大,也会更深刻地改变农村的面貌。比如大学生村官,大学生回乡创业,大学生将互联网与传统农业相结合的新业态等,都可能将农村的发展带入辉煌的时代。这与二元结构时期的农村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也可以说,当时泾渭分明的二元结构,悬殊的城乡差别限制了知识青年留在农村。否则,可能有更多的知青会留在那里,扎根发芽,长成森林,改变农村的面貌。那么,二元结构就是较容易看到的原因。


但其实,知青如果当时呆在城市里,其尴尬境遇也不比农村强。当时城市的产业结构也不能容纳这么多人同时就业,一个巨大的群体在城市游荡,其结果,也和农村无法适应知青的到来一样,也是产生巨大的动荡的隐患。城市农村都一样,这样看来又不光是二元结构的问题了。其实,农村仍然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仍然可以大有作为!现在的条件也好多了。但在当时,作为迄今为止人类在和平年代的、1000万人之巨的空前大迁徙,准备工作显然没有做好。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我们为农村做好准备了吗?显然没有。这就是注定会有诸多问题,会出事,会反过来牵动城市,最后造成“胜利大逃亡”结局的原因。


限于能力,分析有些牵强,迫切等待专业的学术研究结果!我还是接着和大家聊我的一年一季的“大东北印象”吧!

 

二、农耕


1.春种和看望孤儿


我只经历过一次春播。在41连的时候没种过地,因为是值班连队,没有地。那次抢收“水麦”,也是42连的地。在48连也没怎么种地,记忆清晰的是南山扛柴火,打草,场院脱谷。


那次参加春种,是在营部的时候。每年春播时节都需要及时了解各连的进度,团里营里都一样,于是,就派工作组,人手少的时候,就派一个人去。有领导时派领导,没领导的时候,就派手下去。有一年,我就有幸被当作“手下”,派到了46连。每天跟播种机下地播种,帮着拌种装填,整麻袋的种子和化肥农药,按比例倒入播种机。一般是站在播种机的箱子后面,跟着看下种的情况。哪个箱子里的种子少了,到地头后需要及时补上。我当一个人力用,连里可以少派一个人,晚上回来还要及时向营里报进度情况和“好人好事”,就是现场见闻。几天后,工作顺利完成了,报捷,第二天撤回营里。望着播好种的土地,有一种愉快的感觉,成就感,一天心情都很好。可是,当晚的一件事,却让我心情沉重。


吃晚饭的时候,偶尔听到有人说起孤儿的事。原来,连里有一家孤儿,其父据说是老农场的场长或副场长,叫袁秀峰,说是被迫害致死或是自杀的。孩子们父母双亡,举目无亲,生活甚是艰苦。于是,几经打听,找到孤儿家,想了解个究竟。天已经黑了,家里却没点灯,敲门,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没有回答。我推门进去,几个孩子躲在一进门灶膛间的墙边,灶膛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孩子们惊恐地(光线暗看不清,我只是从他们的肢体状态来判断他们害怕)朝着我,并没有发问,甚至没有要出声的意思。对话很不通畅,都不爱说话,最后,只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可能是女孩里的老大,最终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比其他几个容易交流。通过简单问话,我了解到,他们靠补贴生活,很少,不够用的,又没有别的接济。那女孩说到“我们都没酱油吃了”的时候,我听到比他还小的那女孩哭了。我心里不好受,好在没有灯,他们也看不出我眼圈是不是也红了。我摸了摸兜里的钱,只有一张5元的和比5元更小的散碎银两(当时的工资是40元,可我那时就是个“月光族”)。我把5元塞给了那孩子,这次都哭了,那孩子哭得更伤心。我想走了,心里难受……


几年后,开始了平反工作,我也参加了这一工作,但好像没有见到袁秀峰的卷宗。就在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听说当时袁家母亲尚在,只是我去时她不在家。因认为是孤儿,所以也就自然没有问及父母亲的事。后来,这家的大儿子当上了中学的校长,那女孩子也在孙吴经营生意。之前想起还担心这几个孩子的未来,这下可以放心了,祝福他们!

 

2.       夏锄和小河西桥下的“海滨浴场”


不同于春种时经常阴天的湿冷记忆,夏锄的印象就明媚多了。

45连下坡的地方有座桥,桥下就是潺潺的河水,夏天,这就是我们的“海滨浴场”。干完活儿,大家都来这里洗衣服,周末居然还看见有人像模像样地钓鱼,有点劣质度假地的感觉。


我们宿舍是离“海滨浴场”最近的,就在眼皮底下,出门一拐弯就到。我经常去,洗好了衣服,往灌木丛上一搭,躺在沙地上看天,沙质不太好有点硌。那天真蓝,云真白,养眼,放松,就是飘忽不定,有点像催眠,昏昏欲睡。醒了,衣服也就干了,收拾起来回宿舍。“海滨浴场”不都是小资情调,也有他粗犷的时候。大家知道跟着收割机收麦子吧?满身的灰土麦芒,没淋浴怎么洗?每当这时,我们都二话不说,带上换洗的衣裳,直接跑到“海滨浴场”,穿着衣服,扑通一下跳进水里,任凭清凉的河水冲刷着身体,冲刷着衣服,也冲刷着燥热的心。舒服够了,然后才将衣服脱下,好歹揉搓几下,拧干,换上衣服回宿舍。不过,一直以来,作为“海滨浴场”,我总觉得它缺少些什么?缺什么呢?野餐!那么好的地方,应该有一次野餐才完美啊!可惜我们当时都没想到。


关于夏锄。当我写到夏除的时候,“大冒锄”,这个冷僻的词儿,就一下子从我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可能没多少人知道它的含义,是说锄地时偷懒,人家是一锄头一锄头的铲地,锄草、间苗、松土,可那“大冒锄”的锄头却像犁地一样不出土,人拉着锄头在垄上跑,根浅的草除掉了,可是,根深的草“脖子硬”,一低头就让过去了——明摆着糊弄人!这神技不知是有当地歪人传授呢?还是调皮的知青自己造的。我就见过“大冒锄”高手,一锄到头,倒拉着走。不过,应该说这是非主流技法,一个夏天也没几个人用过。否则,这词儿也就不冷僻了。


我相信,任何工作,不但熟能生巧,还能产生韵律,产生美感,演化出音乐舞蹈来。其实,音乐舞蹈最早就来源于狩猎和农作,我就见过锄地锄出来的舞蹈。这位舞神是45连我们排的排长老张,河南人,眼小,脸上有些麻疹留下的疤痕,其貌何止一个不扬了得。但此人有巨大的内秀,干农活样样精通,活儿到他手里怎么干怎么是,没有玩儿不转的。有一回锄地,让大家见识了,俩知青都锄不过他——“大冒锄”都上了,还是输了。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情景,他先往手上吐口几口吐沫——人家就连吐吐沫都有韵律感,就像舞蹈教练老挂在嘴边的口令那样,给人的感觉就像喊“onetwothree——go”,接着舞蹈就开始了。关键是他的锄头从此开始,就不停了,一直到头,不但不停,还是一种带着韵律的行进,除了自己的垄,他居然还能兼顾着两则的垄,若是有显眼的草,他就捎带手锄之。锄头在他手里,手指一样灵活,在垄上前后游走,上下翻飞,就像一个活的生灵。而他的肢体好像是就着锄头的韵律随势而动,就和着锄头行进的需要,做出各种类似舞蹈的动作。有时似“金鸡独立”,有时似“仙人探海”,夸张点的造型居然还有点像“倒踢紫金冠”。那脚下的基本功也扎实了得,有垫步、自由步、滑冲步,有三步一抬、跺横移、进退步、错步、打点垫步等。节奏嘛,有点像三步舞,不时又会转成四步或类似北欧山地民族的碎步舞,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真乃一锄地神人也!(哎呦妈呀——让我喘口气儿,这一大堆贯口连着说下来,气有点跟不上)亏他还有点外八字,平时走路还有点拖泥带水。可是,一干起活来,却判若两人——“深藏不露”,隐士也。我心里是很佩服。


但也有对隐士大不敬的人,不,是个群体。什么人?对老张怎么了?出题(赵本山的调):当隐士遇到什么的时候就走了麦城——这叫什么八卦题呀!请你也试着用赵本山的语调,挤着嗓子说:“脑筋急转弯——老娘们呗……”写到这儿,我脑海里就出现了下面要讲的与之匹配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看老张其貌不扬,确颇招中年妇女待见。干活的时候,只要女生排里有跟着干活的“老娘们儿”(就是老职工家属,老职工们对这个群体的昵称,老张也这么称呼他们),别碰上老张,只要碰上,准会对老张进行骚扰。类似于打情骂俏、嬉笑嗔怒的招惹。看得出,在我们面前,为了尊严,老张总想迅速离开。可是,对方却总会拦住他纠缠,直到把老张弄得大红脸,才心满意足地放他走人。我们知道逗着玩儿,乐见其成,总是在一旁袖手旁观,准备看热闹,没人打圆场救他——够阴的。一般都是文斗,但只要老张稍有反抗,就会升级,撴老张屁墩(四个人每人扯着老张的一条胳膊腿,像砸夯一样地往地上砸屁股)。以至于我们中的顽皮者有人总拿老张开玩笑,嚷嚷着让老张媳妇儿给老张做一个皮裤衩——挨撴的时候可以保护屁股。其实撴屁墩还不是最严重的,据说好几次,有几个女张飞嚷嚷着要给老张喂奶,老张闻言落荒而逃。还有更甚者,据说有一次,还要给老张“看瓜”(把男人内裤给脱了,谓之看瓜)。东北老娘儿们的彪悍可见一斑。


老张干活手快,经常帮别人。他是我们排长,自然经常受惠于他。但他也经常帮助“老娘儿们”,因为他老婆也在其中。有一点我一直纳闷,骚扰他的时候,他老婆是不是也在场?有人说在场,有人说不在场,没有确切的说法。我不认识他老婆,也就一直无从判断。总之,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人好,乐于助人,又不爱说话,大家都喜欢他。我们的表达方式是爱和他聊天,工作给足他面子。而那帮老娘儿们就没这么含蓄了,“打情骂俏”、嬉笑嗔怒、“撴屁墩”和“看瓜”等,都是他们的表达和报答的方式,就是生猛了点,一般人享受不了。这里有点涉嫌抖落破烂儿,是不是离诺贝尔文学奖太近了。我知道,诺奖评委和整个西方有文化话语权的人就好这口,我对此很不以为然。

 

记得,夏天的活儿还有脱大坯,我就干过这活儿,是在离连队较远的地方,那里好取土。工作流程就是将泥和草搅拌,然后,撴入木头框里压实,然后,慢慢上移脱开,一块大坯就做成了。这坯晒干后,直接用于房屋建筑,无需烧制,也烧不了,因为里面有草,而有草的目的,就是为了结实不用烧——车轱辘话,废话!


话说东北有三大宝,三大怪,还有三大累,其中脱大坯就是其中一大累,足见其劳动强度非同一般农活?尤其是和泥的时候,草加到泥里,那泥和草纠缠在一起,每一锹都很难翻动。


脱大坯的标配行头也和我们打渔的差不多,主要是雨布围裙,因此也像买海鲜的。这里,如果我说有人只穿发的行头,自己的衣服一点都不穿,哪怕是裤衩,您能相信吗?能想象得出这情景吗?是不是感觉怪怪的,好异样,要起鸡皮疙瘩?真就有这样的人,他还真有他的道理,真有一经点播就应该让我们信服的、切合实际的充足理由,但我们多数人却在再三纠结之后,还是决定放弃了与他为伍的荣幸。虽然,我们顺着他的思路也想过,如从节省衣服的角度去想他是对的;从节省体力不用洗衣服的角度去想,他是让我们羡慕的;从审美角度来说,他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民族的就是世界的,那么,依照逻辑,个人的就是群体的,群体的也就是民族的,最后,就有可能是世界的!但我们还是没敢尝试。这位老兄干活很勤快,可我们都有点适应不了。活儿还是一样地干,但自从他那种独特扮相后,就和以前感觉大不相同了。当他迎面对着你的时候,你没觉得什么,围裙挡着呢。可是一转身,就觉得不是他了,虽然知道还是他,可感觉不像,或者不完全像。那感觉,准确地说,就好像看见了他的灵魂——也不准确。真不知怎么形容好了?只记得,我当时脑子里老是冒出鲁迅的一句名言:孔雀开屏固然好看,但转过去就看见屁眼了。看着他一会儿正面,一会儿反面地走马灯似的变换着,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有一种强烈的逃离感。不过这位世界级的审美对象,有一次却被一辆拉着女人的车子给KO了,窘迫至极。


一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干活儿,突然听见想汽车喇叭声,大家知道是来车了,可能是送给养的,谁也没在意。但当有人报警说“有女的”的时候,大家才紧张起来,不是怕女的看见我们脏兮兮的样子,而是怕女人发现那只“孔雀”,并由此推想我们可能都是“孔雀”。


来车很正常,可是来了女的却很不正常,一般没有女人来这里。原来,那女的好像是来了解我们进度,或者是来了解我们如何干活的,回去好写稿子报到连里或营里,说明我们当时干得还不赖。于是有人想恶作剧了,指着“孔雀”说他表现突出,所有目光都转向“孔雀”。而“孔雀”本想趁乱逃回屋里,但现在,他不得不停下来,面朝那女的,一边微笑,一边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类似鞠躬,其状温文尔雅,笑容可掬。女的似乎觉出有些异样,但不能确定是什么。然而瞬间之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认定对面那“孔雀”,肯定不是一个合适的采访对象,并且,认为现在也不是适合的采访时机。于是,她随口说了句,我先去营里办事,回来再找你们聊,走了。大家如释重负,目送车子离开。一回头,本以为“孔雀”早已回屋换装,但却见,那老兄却仍在“灯火阑珊处”,仍然一副微倾的谦恭,仍然满脸的温文尔雅、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儿,自始至终地目送这车子的离开。最后,居然还不可思议地朝车子招手,做难舍状,大家笑喷了。他很有才,经常会用一些肢体动作逗我们发笑,很有表演天赋。时间已久,我已不能确定这女的是连里的,还是营里的,或是团里的。都有可能,又都无法合理还原其中的逻辑。而那位“孔雀”,也只能精确到两三人,不能再精确了。这也反过来说明,在我们当中确有很多有潜质的人才,只是那个时候没有让他们出道的机会。时光荏苒,不知那些具有潜质的战友是否成材了?

 

东北夏天的明媚色彩,还表现在仲夏时节的各种蔬菜都下来了,我们可以有机会经常聚餐了。记得营部最昌盛时,知青有七八个(包括团放映队的两人),经常自己做着吃改善伙食。其实,大部分食材和食堂差不多,甚至没有食堂全,但其中必有食堂没有的。就像中药中的“君药”,因为它,我们才有了吃一顿的由头,才有兴趣去弄其他的“臣药”、“佐药”、“使药”凑够一付。“君药”一般是回家探亲时从家里带来的,能放得久,如香肠、腊肉、咸鱼等。上海人很讲究吃,小资。所以,大部分“君药”是他们带来的。“臣药”、“佐药”、“使药”等其他食材的来源,一般是营部前面的菜地,可能是工副业连的地。从营部穿过菜地,是一条小河,就是流向45连小桥,成了“海滨浴场”那条河。天气好,我们隔三差五,都要去那里洗澡洗衣服,如果想吃一顿了,我们会在回来时顺手摘一些时令蔬菜,放在盆里,用衣服盖上——怕营里领导看见。尤其不愿意让王副营长看见,因为他曾说过此事(现在想想,人家说的也对,有食堂还自己做饭)。这之后,我们自然加倍小心。可是,百密一疏,怕啥来啥,有一次,真就撞上他了——而且还来了个人体版的“交通事故”,“追尾”加“碰瓷”。


我们一般是将装有食材的洗脸盆盖上洗好的衣服做伪装,回来后,先不晾衣服,而是端着盆回屋,然后,因为是午休时间,确定回家吃饭的领导们还没回来后,迅速将食材隐藏好,然后再出去晾衣服。这种倒插笔的的行为一看就知道有事,否则就是有精神障碍倾向。我们当然不愿意被误会,不管是“有事”,还是精神问题。所以,每次行动,都格外小心,躲开人。


那天,我们和往常一样,藏好了食材,记得有茄子、青椒、西红柿等,甚至还有南瓜。不知为什么要弄南瓜,可能是因为个儿大、长的挺喜兴的吧?没别的原因,因为,当晚没吃它,再说那也不是菜呀。可问题就出在这多余的南瓜上了,它让我们首先“追尾”,然后又成了“碰瓷”的道具。


食材都是盆里可以装下,并且,盖上衣服看不出来的。显然,南瓜不符合这一条,因为,没有那么大的盆可以装它。于是,一个人单独拿它。谁呢?杨永兴,记得是他主动拿的。和当我们班长时一样,他总是主动干那些大家不愿干的活儿。为了不被人看见,他需要和我们兵分两路,绕到我们的后窗户外,然后,将南瓜交给我们第一个到窗前的人就“齐活了”。通常里面接应的是我们几个年纪小的,我、刘富强或闫洪波。


可没想到的是,当我们这一彪人马走到门口时,王副营长不知为什么提前上班来了,这下糟了。他就在我们前面进了大门,进了过道,朝着杨永兴送南瓜的窗口走去。我们想超过他,可是他太胖了,又晃晃悠悠地在中间走,过道比他宽不了多少,我们无法超越。着急,试了几次也没挤过去,还“追尾”了。他回头有些生气地看了我们一眼,可能是嫌我们太莽撞了。这时他就要走到窗前,我们的心都提了起来。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问题的严重性,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王副营长自己不知道将要接南瓜,杨永兴也不知道王副营长是他的“下家”。只有我们知道,都急出白毛汗来了!而此时的杨永兴,就像一个拿着南瓜碰瓷的人,而且还不知自己碰上的居还是交警。一种强烈的要出事的预感!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进展和结果却完全出乎我们意料。看那诡异的场景吧:见到有人来了,杨永兴连看也没看就直接把南瓜递给了来人(通常应该是我们,可今天不是),还说了声“接着”;而王副营长居然也就心甘情愿地接过南瓜,顺手将南瓜放在窗台上;再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和我们说起了别的事。这也太“正常”了吧(或者说太不正常了吧)?正常得让人发虚!我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闹明白。原来,王副营长是来找我们要单子,填单子,下午急着要去北安或者黑河之类的地方开会去。在他眼里,当然开会的事要比南瓜大喽,所以忽略了。但我注意到,王副营长在接南瓜的一刹那还是皱了下眉,我现在猜想,他当时手捧南瓜的感觉,肯定和被碰了瓷的感觉差不多,心里多少有点堵。

 

3.       秋收和伙食团的加菜以及半夜吃狼肉


东北就一季庄稼,不管是小麦还是玉米或是大豆。秋收我印象很深的是收大豆和麦子,人工收大豆,用镰刀,就像开篇时提到的,很受罪。撅着屁股或蹲着累腰毁膝盖,于是,在割完眼前的需要挪步时,就发明了爬的姿势,虽不好看,但好使,腰和腿借机舒展一下,很舒服。再说了,谁看谁啊,都一脸的憔悴和枯萎。我觉得,还是不得要领,人家老职工就没事。不过,那可能是有代价的,是用顺溜的腿和潇洒的步态换来的。我注意到,凡是干农活儿好的,四肢和动作都有些变形,老张不是也有点塌腰外八字吗?是不是这个原因呢?也算是职业病吧,如果有的话。我想说,那些苦力的活儿,就是想想都不轻松。好在现在都用机器了,再不用手工作业了,感谢时代的进步。


这一季节,比收豆子还让人记忆深刻的是跟着收割机收麦子,工序是,人工装袋,“集束投袋”,听起来有点像轰炸机投弹的感觉,实际也有点像,像一、二战时期的老式轰炸机——舱门打开,人往下面扔炸弹。“集束投袋”是我硬造的词,为了便于叙述。就是装好几麻袋麦子攒着,然后集中投在地里,不能像羊粪似的散一地。那样,人家装车的老得停车下车装车,很费劲,可这对体力要求就高了。平台没多大,要拎起装满的麻袋,紧凑地码放整齐,尽量多码,否则,几袋下来,就没你站的地方了。


干这活儿也有技术,你得首先判断风向,要在顺风时装袋,风从你后面往收割机上吹,灰尘和麦芒、碎屑不会吹到你身上。要是反了,或是顺着走向的侧风,那就等着吃灰吧!一趟下来你就会灰头土脸,呛得喘不过气来。对了,在灌完袋以后,还要立马猴子似的爬上高高的粮斗,因为,你刚刚干活的地方马上就会乌烟瘴气的了。有时候,风向来回变,也就没的可选了。那感觉,就像进了沙尘暴,呼吸困难,全是麦芒灰尘。所以,干完活,心里就一件事,赶快跑到前面说过的小桥下的“海滨浴场”,痛痛快快洗一通。我现在想想,我的肺活量大,是不是和和那时老被迫憋气有关系。我游泳速度业余2级的水平(50米仰自蛙蝶都差不多50秒左右),潜泳,一口气25米的池子到头。感谢收割机!感谢无奈的逆风作业!让我在健身上获益匪浅!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灌袋的体力消耗很大,加上白天天气仍然炎热,一天几十袋下来,汗都流干了的感觉。于是,伙食团(关系近的一起集中换饭票,一起吃饭的团伙,我们是几个北京的知青在一起,三里屯的和和平街的)也会在这几天特意加餐。经常是加肉罐头,鱼罐头,有时候,居然会弄出炸酱面来,我们自己没有炊事设备,也不知他们哪儿来的神通。到开饭时,就会送到地头。我现在还能记起当时的情景,同学情,很享受。


秋收过后就是秋耕,好像是昼夜不停,可能是怕天气迅速转冷,地上冻就无法耕了。所以,也就有夜班和夜班饭了。


有一天半夜,我被机务排的一个同学叫醒,说是去吃肉。经常有同学或战友,下夜班,打回夜班饭,叫我同食,也习以为常。连里别的团伙(知青中的各种小团体),也同样如此。所以,夜里十一点半左右,街上就跟夜行性动物出行似的,都是打饭的、下“请柬”的或赶着赴宴的,热闹的就像除夕夜,就差放炮竹了。吃完饭,兴奋了,就躺在被窝里聊天。那时候也怪了,只要有好吃的,基本是来者不拒。所以,睡的懵懵懂懂,突兀地撞见一大盆炖肉,丝毫没有过渡,马上就有食欲。真是只有那个年龄才有的肠胃,“中国好胃口”。


谁吃过狼肉?肯定绝大多数人没吃过。那天,吃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是狼肉,以为是狗肉,很像,和我这之前、和之后,两次在齐齐哈尔吃的狗肉汤,毫无二致,色香味都像。那盆肉上面飘着厚厚的、红红的辣椒油,据说,往里面扔了整整一挂红辣椒,和一辫子蒜,那做法,透着野性的生猛,我喜欢。一通饕餮,然后打道回府。第二天说起此事,才知是狼肉,胃感到有点轻微不适,精神作用。早该想到,要是狗肉,应该不会这么玩儿命地放佐料吧?但我还是感谢同学的盛情,因为,短缺经济时期,不是所有人都会与你分享一杯难得的“羹”,尽管它是一杯“狼羹”。


那狼是怎么得来的呢?原来,他们晚上耕地,将地里的老鼠都翻了出来,而狼则是跟在后面捕捉老鼠时被发现,被捕杀的。从环保的角度讲,狼是东北生物链顶端的物种之一,它调节着包括啮齿类动物在内的食草动物的数量,对食草动物种群的健康繁衍,也对植被保护都有着毋庸置疑和无可替代的作用。狼是保护动物,如果放到现在,就是再缺肉,我们也不会去打狼吃狼肉的。


4.       猫冬和扛柴火以及挖水利


过去,东北有猫冬的习惯,但是,我却不记得曾经猫过冬,只是觉得比其他几个季节闲散一点,和传说中的猫冬相去甚远。听说,以前一到冬季,就是吃饭睡觉看二人转。好像北欧冬天极夜,也兴猫冬,因为,整个冬季见不到太阳,白天也开路灯。都挺让人向往的。


冬季虽然没什么活儿了,但取暖用的柴火是要自己解决的。扛柴火在41连也干过,每天一趟。在41连的时候,还跟过牛扒犁,需要自己砍柴,装车。不过比扛柴火要感觉好些。第一,来去都可坐爬犁,不用走;第二,总会有一个车老板,一般都是老职工或其他城市的知青,比我们大,都会照顾我们。


记得那时,装好爬犁,就到中午了,自带的馒头,点堆火烤着吃,没菜,干吃,渴了吃雪。烤馒头时,用一根树枝扎到馒头里,吃的时候也有讲究,是一层一层剥着吃,烤焦一层吃一层,一直吃到最后,也很享受呢。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一上午,馒头已是是冻的了,表皮烤焦,而里面则还是冻的。经常因为太专注地烤,而未留意那噼啪的火星子已经把自己的棉鞋或者棉衣引燃了。当烤馒头的香味中出现棉絮烧焦的味道时,才各自找身上的着火点,用雪或拍打捻压灭火,然后又接着若无其事地接着烤馒头。


48连,最多的冬天记忆就也是扛柴火。早上吃过早饭出发,一个多小时到山里。记得进山时有一段路,常年有水,夏天还行,冬天很滑。不过,扛上柴火往回走的时候,倒希望这段路长一点。我们扛的柴火,是手腕粗的整棵树十几棵一捆,把树干的部位扛在肩背上,头被压得低下,后面让树梢拖着地,连拉带拽地往回弄,远远看去,就像老鼠拖扫帚。所以,当你拖着“扫帚”在冰上走的时候,你会突然感到轻松许多,冰的摩擦系数比雪地或土地小得多。


山里有日本人修的防御工事,甚至传说其中有的工事有大量藏宝。也不知是真是假,要是放到现在,早就有人去寻宝了,那时的人老实。


扛柴火也不光是买傻力气,其中也有技术含量。首先,要捆的扎实,如果开始没捆紧,一走一颠,捆绳会越来越松,最后就会散架。再就是,中途最好别休息,休息也最好别放下柴火,否则,你就再也不想把那捆柴火往肩上扛了。因为,你会感觉比原来重了许多,平白耗费了你更多的体力和意志力。这都是经验,没扛过柴火的人是不容易明白的。


扛柴火很累,可还有人举重若轻,捎带干些副业。譬如,有人在卸完柴火后,回屋后,又从兜里“卸下”一些蘑菇木耳之类“私自夹带”的山货,那是在路上“闲来无事”“信手拈来”的。还有人更能耐,居然能腰里别着一两只兔子,摆来摆去地耍回来,弄得跟《智取威虎山》里猎户老常似的。羡慕嫉妒恨!于是,我也跃跃欲试,下兔套。


道听途说,照猫画虎,先找兔子经常走的路,然后在这路经过的狭窄地段找一树枝拴好铁丝套,就可以等到第二天来溜套儿了。可第二天一去,陷阱依然如故,长此以往,觉得有一种被奚落的感觉——说不清是对兔子还是对陷阱。莫名的恼怒!


我也曾和上面那位猎户“老常”溜过,溜到过,人家看来是把把不落空。当时,见到套子里的死兔子,激动得很。这让我怀疑,我身上是不是还没有褪尽人类狩猎时期的基因,要不,我为什么会比他还激动呢?兔子肉回来吃,皮做成手套,和护耳之类的时髦穿戴,那“老常”更像老常了。我很佩服他,艰苦的生活,在他那里变得五光十色,艺术得不得了。我们不是一起吃饭的伙食团的,但是,他吃兔肉时,会经常会叫着我。可在大宿舍,弄得挺香的、挺招摇的,而周遭又是人来人往的,还真不容易安心享用——真是穷讲究!但实话实说,真是很想大快朵颐啊,就是干扰太大——其实是,自己干扰自己。


说起吃的,我就文思泉涌,又想起一个吃羊头的故事来。不过,在说吃羊头之前,先说另一个小插曲。


冬季在宿舍呆的时间多,除了鼓捣吃的,大家一起聊天的时间也多。聊天内容五花八门,凭记忆,好像也是吃的为多,真是那儿也离不开“民以食为天”啊!除了小范围团伙式的聊天,还有类似“公开课”的讲故事。有一段时间流行讲悬疑故事、惊悚故事,譬如“一双绣花鞋”之类。当然也少不了饮食文化,类似于今天的“舌尖上的中国”。因为,文化生活匮乏,所以,很受欢迎。


不知道是在讲饮食文化的时候,还是讲悬疑、惊悚故事的时候,有一个分会场(大家都一堆一堆地聊天讲故事,一堆人就像分会场)出现了叙述语言上的技术问题,引出一则笑话。


大家知道,上海话中的“蛇”、“茶”两字读音一样,都发类似于“索”的音,但是,转换成普通话就不一样了,一个要读蛇(she),另一个要读茶(cha)。有一上海大哥,故事精彩,上海话讲没问题。可是,无奈听众多数是京津哈的,所以,必须转换成普通话。平时,他说别的字词没问题,就是在涉及这两个字的时候出现了失误,偏巧,那故事里就有这两个字。在说“茶”的时候,没问题,读“茶(cha)”,大家听得懂。但当说到“蛇”的时候,他同样读“茶(cha)”,大家就听不懂了。这不是那种一带而过的失误,听众可以通过上下文意会、贯通、猜测等顺下来。现在是严重的顺不下来,卡壳了。讲故事的和听故事的、语言和思维,都停在那里“待命”了,无法往下讲了。你没见过这“景观”吧!那你也不妨试试,当有人对你说:“莽茶”这个词时,你脑海里展现的是什么物件?动物还是植物或是其他什么?你能知道说的是什么吗?严重的“丈二和尚”吧?当时听众就这感觉,集体“呆萌”,眼神迷幻。上海大哥见听众严重质疑,于是,就玩儿命解释并用人妖似的肢体动作,模仿着蛇的游走状态,嘴里一声高过一声地“狂叫”着:“莽茶——哎,就是莽茶呀!怎么能听不懂呢?”使劲儿使得脖子青筋都出来了。最后,一经别人翻译,解释,他自己都乐了。其实,他说的是“蟒蛇”。


回来说羊头肉的故事。说起羊头肉,北京人就想起白水羊头,其他地方不知有什么做法。北京的白水羊头,一般都是清真的,还有一种是加了酱油之类的红色调料,酱羊肉似的羊头肉。闻起来,比白水羊头要厚重,没见过如何做,但是,赶上过一次出锅。前些年的一天下午,我在朝阳门的元老胡同入口的牌坊外,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炖肉香味,那一瞬间,满街筒子都是那味儿。出于吃货的本性和好奇心,我寻着香味七拐八拐找到一口支在餐厅外面的大锅,满满一大锅羊头,羊头已经脱了骨,看着就很酥软,诱人。我大概估计了一下,从我闻到香味儿的地方,到我找到肉锅,距离几百米米,还是在有许多房子障碍的情况下——这肉味的传播也太霸气了吧!那么,这肉吃起来就更别提了!我买了两个羊头,没到家就吃了多半个,尽管有点咸。那地方,以后再没去过。

我在想,许多年了,那胡同里的羊头肉,那个饮食文化,经过了北京毁灭式拆迁,还可能幸运地保存下来吗?八成已经不在了。如果被野蛮拆迁驱逐,那么它会流落到哪里“残喘”呢……


在回来说我们宿舍里的羊头肉。那“大厨”大概只有酱油,葱等简单调料,连油都没有,却告诉我说“炒羊头肉”。开始做了,但见他,在炕洞口扒拉出一些烧过柴火的红炭火,用两块砖架上饭盒,把羊头肉直接放到热饭盒里煸炒,出油了,才开始放葱,爆香,然后,加少许水,继续翻炒,约五分钟,出锅。许多年后,我想起此事,经过分析,我认为,那羊头肉可能是已经煮熟的,要不那肉可不是一炒就能熟的。也不知他之前曾在哪里加工的半成品?也是有神通、有饮食艺术知识的强人,和猎户“老常”应有一拼。对了,他也是我们打渔排的,一看那“原油炒原肉”的“招式”,能看出和“鲶鱼油煸鲶鱼”的“武功”有传承关系。在那个物质匮乏、文化匮乏的年代,这些生活的强者,给了我们别开洞天般的多彩生活的点缀,让我们的生活,多了一些值得回味的东西。


说起打野物,用铁丝陷阱捕捉兔子,多数人虽没见过,但也都听说过。但是,打黄鼠狼,很多人就不知道了。我知道有三种猎捕方式,一种是下夹子打,一种是用专门经过训练的猎犬,还有一种是有点怪异的冰陷阱。


我们打渔排有一条猎犬,大黄,有点像狼狗,但是黄色的,我从未见过黄色的狼狗。好长时间,我才知道大黄的犬牙被掰掉了,因为,如果有犬牙,会咬破皮毛,就不值钱了。那狗跟我们一起作业,但是他对鱼不感兴趣,他只对黄鼠狼感兴趣,见到黄鼠狼,它会像疯了一样冲上去,喉咙里还发出气急败坏的呜呜声,直到抓住黄鼠狼,叼回来。


黄鼠狼皮当时能卖10元左右一张。所以,当地有些人常以此作为副业。放上诱饵,用夹子打,挣些钱补贴家用。知青当中也有。冬季常见到有人把皮子扒了,肉在门斗里挂着,像腊肉。那肉不能吃,甚至连狗吃了都会吐。忘了是在41还是在45连的时候,连里知青养了好几条狗,有一次有人将黄鼠狼肉用斧子剁了喂狗,不到半小时那条狗就吐得一塌糊涂。

    

以上两种还算在常识之内,可是,冰陷阱就鲜为人知了,想起来都绝。有一个冬天,记不得是哪位老职工要去下冰陷阱,出于好奇,我就跟着去了。好像是在营部前面那条小河的河套里。老职工挑着担子,一头是一个煤炉,里面烧着一节三十公分长、不到10公分直径的圆钢;另一头是一个桶,放着一些羊肉和一些杂物。这造型让人想起《智取威虎山里》的小炉匠。一路上,我一直纳闷,这些互不着边的东西,怎么能制作陷阱呢?

    

他走到一个拐弯处,将挑子放下,然后,从火炉里取出圆钢,在冰面上烫了一个冰洞,有20厘米深,然后,在里面放上一些羊肉,完毕。接着又找另外的地方,烫冰洞,放羊肉。这窟窿和羊肉就是陷阱?没错,他讲了其中的奥秘。原来,黄鼠狼在闻到肉的味道后,便会前来观察,然后就会试探着取食羊肉,由于冰洞很滑,它的身子会滑入陷阱。由于冰洞笔直光滑,根本别想上来。真是各村都有各村的高招,不过,这在正统的狩猎大全里,却有点另类,有点旁门左道的意思。

    

黄鼠狼学名黄鼬,属于濒危保护动物。我一直不明白,许多动物在受到人类伤害后,会远离人类。而这种肉食性动物,为什么却一直生活在人类周围,任由人类伤害?我觉得,可能是食物。因为,老鼠总与人类相伴,形影不离。而黄鼬又以老鼠为食,所以,他们也会在人类聚居地安家。这样看来,它应该还是对人类有益的动物,我们应该爱护才是。

   

 冬季还有一个工作,是不应该忽略的,就是“挖水利”。我之所以叫“工作”,而不叫“农活”,是因为它不是传统的,并且带有“运动”的特征——声势浩大。好像也不是每年都有这样的运动,我印象里赶上两次。一次是在营部,营里组织的水利会战,战场就在48连对面的开阔地里。营里还设立的指挥部,搭了一个苫布棚,一张从营部抬去的桌子,上面一个麦克风,和一应的扩音设备。有个广播员,似乎是卢柳春,统计可能是胡似,再就是几个打杂跑腿的杂役,问问进度回来报告等,其中有我。还有一次,是在45连,在西山根,塔头甸子的边缘地带。

    

塔头甸子就是湿地,塔头就是湿地里苔草根系死亡后再生长、再腐烂,周而复始并和泥灰碳长年累月凝结形成的一墩一墩的高出水面的草墩,有点像草盆景,或长了草的马蜂窝。

 

   说起塔头甸子,我还有一番痛苦的经历。那是在48连,夏天,打草,用的是钐刀。那次打草是在48连西面,在山上卫生所的西南方向,是一片塔头地。塔头地里耍不开钐刀,因为,刀总会砍在塔头上,很毁刀。我们不知为什么会选择了这么一块地打,可能是因为别的地方都打完了吧。但是,也亏了在那儿打,要是换了别的地方,遇到那天发生的情况,我们可就更惨了!因为,那里离卫生所近。

  

  钐刀打草,一米来长的刀,两米多长的刀杆,端着刀站着打草,一刀下去,吃刀半米,宽度两米,那扭腰甩臂的动作,和“狂飙突进”的速度,很嗨、很酷。可是,有一天,就出事了。

    

那天,我们正在用钐刀享受着打草的艺术——说的有点亏心,其实这活儿挺累的。突然间,前面一阵混乱,然后就是四散奔逃的人,真正的“抱头鼠窜”,没有方向,没头没脑地乱跑。我注意到,跑得快的人跑了,动作慢的则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被迫蹲下,还有躺下的,手也在不断向上来回挥舞,有点像抽筋儿或癫痫。见状,我有点发愣,心惊,停下了手中的钐刀,不知所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没等我闹清楚事情的原委,有些人就向我的方向跑来,他们向狂风一样从我身边“扫过”,而我,竟也被“风”卷着,同样招了魔似的跟着他们“抱头鼠窜”——原来,他们当中不知是谁,钐刀捅了建在塔头上的马蜂窝,马蜂倾巢而出追击报复。

    

马蜂是极易受到惊吓,极具攻击性的。为什么有“捅马蜂窝”“捅马蜂窝”的形容词,就是因为它很暴力,很难缠,很麻烦。那次我们可领教了。

   

 话说那帮人像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刮过,也就分给了我一小群丧心病狂的马蜂。那马蜂不管是谁招惹的它,只要见到活物就二话不说直接攻击。给我引来祸水的人,可能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些马蜂像轰炸机群一样,集团俯冲“轰炸”,并且是自杀性的。因为,蛰了你,毒刺没了它也活不成,但它还是要义无反顾地蛰你。因为没有经验,每个人都是下意识地防御。首先是跑,再就是用衣服驱赶,但都免不了一蛰。当我跑了一段以后,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就是用衣服摇起来做直升机旋翼状,摇得快点,肯定可以阻挡马蜂的攻击。我甚至还暗自窃喜了一下,以为我可以比那些人幸运。但我太低估了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了,当我头上一阵火烧火燎地以后,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挨蛰了,这法子没用。于是,也赶忙朝卫生所方向跑。

    

不知道是这窝马蜂用完了“弹药”,还是因为他们还要回去营救他们的巢穴,在我们跑到山腰上的卫生所的时候,尾随盘旋“轰炸”的马蜂已经没有了——它们把“弹药”都卸在了我们的身上,尤其是头部。我被蛰的部位全在头上,其他人也大致如此,瞬间脸就肿了,尤其是眼皮,成了一道缝。到卫生所时,甚至有的人还出现了呕吐,身上腋窝大腿根等皮薄处,也都出现疱疹。本以为到了卫生所就可以减轻痛苦,可是,非但没有,反而还生了一肚子气。


到了卫生所,还没进门,就碰上了卫生所的权威大夫,40多岁,男的。见我们这般模样,没说给我们治疗,甚至连一声安慰也没有,反而一脸冷漠地说没事。他平时也不是这态度,可那天也不是怎么了?真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判断的我们“没事”?一个个又肿又吐的,像没事儿的吗?我们只好悻悻而归。有个人去淘偏方了——童子尿,回来大家分享,记得我没用。不过,在他们回来之前,我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红肿在逐渐消退——可能是没事儿!但就是没事,那大夫也不能这么说啊!职业操守太差!有人咒他也被马蜂蛰一次,就知道滋味了,就不嘴欠了。


事情真是巧,真是具有喜剧味道,没过两天,那个没操守的无良大夫居然也被马蜂给蛰了,并且,就在卫生所门口——就是和我们说话的那地方,而雨搭上的马蜂窝却还好好的挂在那里。真是挑战我们的常识——没招马蜂,却被马蜂蛰了——怎么解释?“探马”来报,于是,我们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急速赶来“围观”。


只见那大夫也是脑袋肿了、眼皮也睁不开了,我们到时,他正在门边吐呢——连程序都和我们当时一样。我们就在那里看着,有人也开始用他说我们的话奚落他:“难受吧?没事!”那大夫只管吐,连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道他作何感想?是不是我们说的话耳熟?要是能说话,他能说什么呢?回来时,大家继续说着“报应”之类的话,我就在想,这也太那个点儿了吧?没见有人夜深人静祈祷过什么啊!

 

这是夏季塔头地里发生的事。冬季修水利的战场,一般就是这样的塔头地变成的耕地。为了不让山上的水流入耕地,要沿着山根挖一条沟,春季以后,好将山上的水拦住,不让流入耕地;而地里的水,也可以从沟中排出。这样,就可以保证作物的生长不受水灾的影响了。


记得有一年,大概有半个来月,我们都是在挖沟。说是挖沟,其实是刨沟,主要工具是镐头。冬季,最低温度30多度,土冻得像铁板,一镐头下去就一个白点。那时的定额不记得了,反正很难完成。为了进度,用了很多窍门。如用火烤,点燃一堆火,烧一段时间后,再上铁锹镐头。可烧软的土,比冻土还不难伺候。土很黏,粘锹黏镐,弄得工具都不利索,那光景、那心情,比先前还要差。也有用炸药爆破的,但我们没有用过,可能是工程比较小吧?记得最后还是抡大镐,拼力气硬是把工程做完了。


不过,抡镐也是有技术的,蛮干是没有进度的。能干的人,凭着判断,知道冻土的纹路机理,你在那里半天就刨了一堆白点,可人家,几镐下去,就可以把冻土震出一条裂缝,然后,像钉楔子似的,将镐头尖或铁钎子插入缝隙中,用力一撬,一大块冻土就下来了。可这样的人很少,一般都是蛮干,轮流玩儿命抡镐,坚持到任务的完成。

 

现在看来,过度开垦耕地,有些破坏生态的嫌疑了。塔头地是湿地,是地球之肾。它对生物多样性、防洪减灾、乃至于气候变化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湿地改造成耕地与恢复和保护湿地相比,后者应该是首选。好在我们现在都有这种认识了,再不会去开垦湿地,以追求眼前的利益而放弃人类的长远利益了。

 

结尾的话。不管年龄大小,兵团生活都是我们走入社会的起点,加上动荡时代特点,那一段生活,比起后来的任何时间段,都要具有更多不确定性的和恢宏气势,甚至具有史诗气质。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今天,非要努力回忆和由衷地怀念那一段经历的根本原因。因为,那回忆能让人荡气回肠。

 

本来只想写标题中所列的故事,只写三四天,除夕收笔。可是,一经动笔,那些沉寂了多年的记忆就被唤醒,由不得你不写,只好“加塞”,造成文字臃肿。但也不能都写,容量终究有限,太多就会倒人胃口。

 

本文陆续上传后,得到的反馈是我没想到的,战友们的褒奖给了我信心,每年一季,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写。

 

我把本文放在不同的群中,想测试一下不同人群的反映。觉得,还是兵团的群让我觉得有所呼应。细想起来,因为大家都曾经历,并且心中都有积淀,有所酝酿,一经搅动,就会泛起。这让我想起了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当火柴点燃的时候,就会出现她所期待的温馨景象。我们也会因为某些触媒,而点亮那些难忘的、绚丽多彩的青春记忆。点亮美好梦幻的火柴在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点亮我们青春记忆的“火柴”,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一段岁月的片段。今天,我划着了一根火柴,只要你愿意,明天你也可以。

 

                                                2016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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