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游记

乐色桶吖2020-03-25 12:42:27

三月份匆匆打卡北京,九号那天,蓄谋已久地按照原计划翘了英语课,揣上自己的那点儿碎 银,坐上了复兴号,三个半小时,从南到北。 


南京到徐州那段,身旁是一个没有正眼看过我的孕妇,因为她全程都在睡觉。我也不想打扰 她和她肚子里的那位祖宗,开始时蹑手蹑脚地坐下,再到中途蹑手蹑脚地离开座位去厕所做 不可描述的事情。在车上我脑子里一刻不得停歇。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为了跟学校的夏令营 去北京,那一年我认认真真地完成了一个优秀的少先队员所有要完成的事情,最终我的行为 感动天地,重要的是感动了父母的口袋,我记得我们去了长城,故宫,颐和园,鸟巢还有水 立方。至今仍对长城脚下十块钱的矿泉水耿耿于怀。 


在徐州站,那位孕妇下车了,上来了一个背着旅行包的中年男子。我放下小桌板,时不时拿 出我的保温杯啜饮。可能是我的保温杯让气氛有一丝尴尬,男子率先打破“去北京玩儿啊”, “诶,对”…“你家有几口人,几亩地,可有兄弟姊妹”(盘查户口经典语录自行想象)嗯, 是很健谈的一位,暂且叫他 L先生。L先生去北京出差,开公司的,我们差不多是一路聊到 北京,很有趣并且很有智慧的一个男人。 


按惯有套路应该是加个微信,没错,确实这样发展了,习惯性地翻了他朋友圈,大部分都是 中年人的鸡汤啊,要么是高糊的妻女生活照。他非常客气地说再一起走一程,这是没跟我聊 够的节奏嘛,于是他带我到了我的起始站天坛,我说了感谢便大步转身离开。 


没有来过天坛,但我在形形色色的消息中见过天坛的图片。以为是个很神圣到地方,但进去 后发现这儿就是那些个北京的大爷大妈的公园。一路上“…儿…儿”,真的太喜欢了,原来 北京话可以这么喜人儿。我吧,这个人也算是爱看热闹,聚众的地儿一定要上前探个究竟, 在天坛里第一次见到如此浩浩荡荡的伪相亲现场,像我这么大的人一个没有,全是群叽叽喳 喳的老父亲老母亲在地上摆着或者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是他们的孩子,条件大多优秀,要 求大多很少,因为他们看似已经过了适当的年龄,婚姻因此在暗中被明码标价,但或许他们 就只是想等待真爱呢,或许他们只是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呢,那又怎样,这是一个五十年代六 十年代出生的人所不能理解的。我上前去看那些 A4纸上手写或者打印的标准格式的条件, 一个阿姨让我别看“小姑娘,这不光彩”。我便不再凑近去看,只是用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 个人,脑子里浮出我妈在这样的公园里像推销货物一样乞求别人来看一眼我的条件,不敢再 往下想… 



天坛的建筑跟图片上的并无二致,只有近看你才会感觉到大国工匠的那种匠人精神。我一路 蹭着别人家的导游,很认真地听他讲那些从云南运过来的木头怎么被加工成十几米高的柱 子,反倒是是团里的那些游客漫不经心,我想用“凿壁借光”这个词来形容,也不知恰不恰 当。拍了几张风景照后便满心欢喜地去回音壁那里,结果有些失望,那面墙上和很多景点一 样被人刻满了名字,那些我爱你之类的字眼在这种地方显得不合时宜。因为我是一个人,即 使对着一面墙大喊,对面也没人应我,我看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把手放在嘴边,作扩音状,大 喊“李哥,你听到吗”,蓝色琉璃瓦外李哥半天都没有回应,后来几个人也是如此,大概是 大家的打开方式都有问题。


 离开时心里几乎是对每棵树说再见,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老树,可能要等我工作了再来看你 们了。下一站,王府井。我感受了一下首都的地铁,大概错过了高峰期,没有想象中的拥挤, 我还是喜欢纸质的地铁卡,上面印一个当地标志物或是几条线路,像南京那种游戏币一样的 地铁卡不多见了。


 到了目的地,一心只想去打卡北京小吃,王府井里的美食街,和各地的小吃街一样,必有以 当地名字开头的酸奶,还不是一家两家有,所以基本你只要逛前两家就知道整条街卖的啥, 差异大概就是街尾的要比街头的便宜几块钱。我买了一根十五块钱的糖葫芦,那味道跟我在 小学门口买的四五块的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因为它叫老北京糖葫芦,只因为它生在这条 巷子里,突然感叹人的悲哀,种种由环境决定的现实也这样真真切切的存在着。街头又是一 大波人在围观着什么,我又凑上前去,原来是烤蝎子,活生生的蝎子被插在了竹签上,虽然 我处在食物链的最顶端,但我还是不敢轻易尝试这种看起来很牛逼哄哄的家伙。 


王府井大街上有很多奢侈品店,那种并不繁华的楼里卖的都是我买不起的东西,误入了一个 商场,发现我只是认识这些牌子,但完全不清楚它们有哪些系列以及它们对应的价格。它们 对于现在我来说,是个遥远的存在,当我有一天能够自信地走进去试包包,我的心境应该不 是现在这样了。但我仍享受现在的自我,一个骑着小黄车乱逛也能很开心的人。 大概四五点的样子了,肩膀和脚底板都很累,我便坐到了街边的凳子上休息,旁边一个凳子 上坐了一对外国情侣,突然想到自己错过的两节英语课,暗自安慰自己上了也不能怎么样, 当代大学生都很会骗自己,此之谓佛性也。休息片刻后,用地图搜了自己要去的青旅,然后 随地找了个小黄车,背上装满换洗衣物的红色 jansport,离开了王府井。


 一路上看到了教堂,人艺,还有商务印书馆,那个在历史书里出现过的字眼被我亲眼看过了, 1897年创办于上海,1954年被搬到了北京,感觉记忆更加深刻了。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 突然被一声“cnmlgb,瞎啦”惊住,原来有个男的准备过马路时有个车闯黄灯,那个路口 很大,那位大哥虽然骑着小黄车,但那种北方人的气魄挡也挡不住,连骂脏话也那么字正腔 圆,大概真的是爱上北京话了。后来沿着五四大街骑了一段距离,拐了个弯就到了。青旅在 胡同里,很有格调,拿了房卡我爬上了属于我的小格子间,暖气真的很过分了,感觉有点透 不过气,想着再出去走一走。 


原本计划好的南锣鼓巷离我住的地方也不是很远,至少在骑小黄车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在巷 子里绕来绕去,绕到了那种很正经的北京街道上。小道上树枝光秃,街道旁有鳞次栉比的老 房子。 


渐渐得,不远处人头攒动,一定是要到了,果真马路对面就立着标志性的牌子,南宋御街, 这条街呢,也基本商业化了,但没有想到的是中戏就在旁边,所以街里有许多潮男潮女。鬼 使神差地我在里面买了一瓶上海女人雪花膏,我也不懂为什么要买这种任何一个景点都能买 到的东西,大概就是挺喜欢其中一款茉莉花香的。这一天已经快接近尾声,在巷子里随便找 了一家炸酱面店,我是第一次吃炸酱面,酱的味道还不错,要是老板多给点黄瓜就更完美了。 


再次回到自己的小格子间,我很喜欢它是封闭的,有帘子,那一晚睡得很实,不过房间的干 燥我实在不喜欢也不适应,整晚有暖气对于一个江苏人多么奢侈啊,但是江苏以北都有暖气, 这是我不解的。第二天早晨卸下床单被套后离开了,知道自己起不来,所以也没想去看天安 门升国旗。这天我要去故宫,计划是去一天的,实际上我只用了半天。 


故宫,看到它还是像五年级时那般让我震撼。想起陈粒的《当我在这里》里写到“你在时间 的那里,而我在这里,你已等候我多时,终于知己般相遇”,看那些逐渐脱落的红漆,仿佛 探到了岁月的意义。千百年来,人们对故宫大力修缮,但曾经的沧桑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外界还有很多关于故宫的灵异,我也没有机会去探究竟,唯物或是唯心都是自己的选择。太 和殿外,一眼千年,取代那声响彻殿内“平身”的是五颜六色的游客,趴在栏杆上像个猴子 一样左探右探。最爱要属珍宝馆,那些进贡或是精心打造的宝贝被关在橱窗里,第一次觉得 金子一点也不俗气,我在前二十年里的想法真的是太愚蠢了。金子和白玉,珍珠,珐琅彩结 合,绝对的视觉盛宴, 不枉我从一千多公里外来到这儿,即使拥有不了,但仍然十分满足, 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工科生在审美上有了质的飞跃,所以有几分窃喜。 


从珍宝馆出去后,七绕八绕,绕到了珍妃井,遥想那个聪明善良的珍妃被崔玉贵推下井的那 一刻,含了多少恨,只因支持了光绪的戊戌变法,便不再见天日,也不知道被推下去是不是 另一种解脱。曾经生活在宫内的那些女人可能比宫斗剧里还要惨,而事实上她们的心情如何 我们又无从知晓了。 


还值得一提的是故宫文创馆,之前掀起了一阵风,就是文创馆里卖的纪念品。我在里面买了 胶带,摇头玩偶,宫猫玩偶,还有宫猫的书包,也是花了几百大洋的人,谁让我看到这些就 走不动了呢。这里说一下宫猫,它们一般是以前宫人养的猫,现在的猫一般是它们的后代, 吃住都在宫里,据说它们会做绝育手术,所以宫里的猫也都是没根的种,它们才安于在三四 月的午后懒洋洋地晒太阳。 


在挑选纪念品时,微信弹出几条消息,是 L先生的,“姑娘,在哪儿玩呢”“故宫”“有啥 纪念品吗?想给老婆孩子买点礼物,我给你转钱,你帮我挑”L先生脾气真的是非常好,但 我还是从最坏的方面去考虑他的这个动机,买礼物必须要给他呀,给他就要见面,见面他不 会把我…好吧,他什么都没有做,还请我吃了爆肚,喝了羊肉汤。 


我们约在后海见面,他非要去我住的地方接我,我那天住在三里屯附近,想着晚上可以去三 里屯优衣库干点正事。然而他到了以后只是说姑娘快下来,这边容易堵车。上了出租,没想 到他已经跟身价过千万的出租车司机聊了一路,原来有些北京的有钱人还是很愿意服务社会 的,我一个穷书生在一旁自惭形秽,司机问我从哪儿过来,我说我从南京那边,然后跟司机 聊了许多,他说他很喜欢吃鸭血粉丝汤,或许这就跟我也蛮喜欢吃北京炸酱面一个理吧。对 于鸭血粉丝汤我已经麻木了,这家的鸭肝多一点,别家的鸭肠少一点,感觉都差不多啦。 那天是十二点左右回到宾馆的,不是青旅,所以不用担心影响到别人。不过这也是我二十年 来第一次在外面玩到这么晚,仿佛一下子有了夜店少女的感觉,可惜妆容欠佳。后海大多是 那种音乐吧,本来没想进去,快走到尽头了,L先生微笑着“进去坐坐吗”“啊”有些猝不 及防,但他已经径直走去,服务生给他推开了门,他示意两位,服务生带我们去了楼上,因 为楼下已经坐满了人,那时大概晚上七点多了。他问了我的意思,给我点了果汁和爆米花, 恰逢楼下开始唱我一直蛮喜欢的《蓝莲花》,我真的像进城的翠花一样兴奋,第一次来这样 的地方还能听到自己喜欢的歌。L先生给自己点了六瓶啤酒,服务生来结账时惊了,六百多, 显然我内心很慌张,却还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主唱把能唱的都挨个唱了个遍,点歌 的人也寥寥无几,L先生突然问我“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好看”“没有”这个问题完全不用 考虑好吧,然后他继续喝酒,我继续听歌,空气里除了有酒精还有一丝暧昧的味道,我内心 已经后悔给他买纪念品了,那把扇子和一个小玩偶是罪恶的开端吗? 是的吧,从北京回来后 L先生每逢出差都要给我表达一下爱意。我喝得也差不多了,吃得也 差不多了,L先生说我想给你点首歌,我连忙拒绝“别点别点”。他已经喊服务生了,服务 生“一百一首”,黑暗里支付的界面那么刺眼。一首《小幸运》送给楼上的朋友,我…好吧, 这首烂大街的已经火了一两年多的歌竟然又要被唱一遍了,但是毕竟人家花钱点的。“你会 喝酒吗”“能喝一点”“那你随意”,说着便递给我一瓶白熊啤酒。我有次吃西餐的时候点 了一瓶白熊啤酒,感觉好喝得不得了,没想到今天又能喝上,但还是要装矜持,毕竟他是我 才相处了几个小时的人,还是男人。他是很深情的那种,提前入戏,但我对这种中年人表达 爱的方式无动于衷,心中默念“他是有家室的男人”。生怕跟数字“三”沾染一点关系。


 后来他送我回去,下车时他也下来为我开门,“我觉得你挺好的一个姑娘”“哈哈,那再见 吧,今天谢谢你”“不用谢,不早了,早点休息”我其实感到拘谨,花了别人的钱总感觉不 自在。回去后我给他转了三百块钱,如剧情应该发展的那样他没有收,我只是感觉这样永远 都撇不清我俩之间尴尬的关系。


 睡了一觉,似乎忘却了前一晚的疯狂。第三天去五道口找同学,其实也就简单吃了个饭,她 们学校附近有很多韩国人开的店,去了她常去的一家,这家韩料名副其实,菜的分量大,味 道好,我们两个傻子菜点多了,最后对海鲜汤还恋恋不舍,用那种极扁的勺子一勺一勺地盛 汤喝。简单寒暄过后,她说你竟然不喊我去故宫,我说我以为你早就去过了,毕竟她也是呆 北京快两年的人了。可能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真的没那么喜欢旅行,她喜欢呆在她既定的圈子 里,不过这大概是她学习比我好很多的原因吧,我把别人喝咖啡吃面包的时间都用在乱逛上 面了。 


后来她带我去吃了五道口枣糕,最近仍怀念那一书包的枣糕味。她送我去了地铁站,人来人 往,她说她突然想家了,家在千里之外,我理解不了她的思念,但我知道有次节假日她为了 回家,高铁什么的都已经没了,她愣是坐了几十个小时的大巴车回家。

 … 

北京,我带着南宋御街的雪花膏走了,带着故宫的纪念品走了,带着五道口的枣糕走了,但 我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