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

尘封长安2020-05-22 15:57:25

 

作为数千年中央集权所在地的泱泱都城,古长安留给西安的遗产,除了周秦汉唐的锦绣诗篇文治武功、旷世绝恋万种风情、楼台庙宇雍容华贵、碑石林立城墙墓冢之外,还留下数不胜数的道路遗产,以及道路两侧那些余光可见的汉唐巷陌,俯身可亲的周秦芳泽。历朝历代的舆图画不尽长安大街小巷,当今时代的大数据也来不及梳理度长安道路遗产所承载的五千年敝帚自珍的华夏文明。


于是乎国各游客都在这里流连忘返,倍觉升华;各路财团都在这里千金散尽,万船掠走。江山易帜各各朝代都在汉唐城市的格局上大兴土木,时代变迁种种暴发户都在周秦规定的道路两边扩充势力,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 …


然而这一切,又似乎与西安土著没什么关系。见惯了朝代更迭胜王败寇,见惯了权倾朝野喋血后宫。哀曾见:汉家飞燕裳掌心跳大唐玉环霓裳绕,哀知道柳浪浮华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曾睡过风流觉。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哀把五年兴亡看饱。那昆明池他不姓刘,兴庆湖他不姓李,项羽霸上多威武,老韩家空留一座湘子庙。骊山风流汤泉边,竟把那委员长活捉了。烽火台栖枭鸟,始皇帝的兵马都挣钱了。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来又换去,诌一套长安生生世世唱到老  


所以西安人很“凉”,就是很冷静,跟西安人打交道,不经过预热程序是通不过的。不像影视小品里那些不着调的假西安人咋咋呼呼瞎热情。用西安土著自己的话来描述:西安人就象是沉着冷静的狗,“尻子上绑个炮都不蹩(biē)。”


所以任凭城头王旗多变幻,任凭市场潮汐不自己。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尤其辛亥革命以来,各种除旧立新的名堂一浪高似一浪,西安城里街道巷陌改名换姓更是家常便饭,今儿改明儿改后儿改,民国改了共和国改,建国初改了文革改,保皇派改了造反派改,改革开放通通改,非遗保护又要彻底改回来。一下把西安人改烦了,索性“东南西北”、“1234567890”所有街道挨着排去罢。最长的一条南北主干道,两边的街道从“纬一街”一直排到“纬四十九街”。城墙内的马路也是“东123456789路”,“西123456789路”,就连某些非主干道,也索性改为“东1234567890道巷”,“西1234567890道巷” … … 这样就谁都不会得罪了罢。

但无论如何,这些街道巷陌的名头还都是由三个元素组成:方位、系数、名称。比如“东一路,西一路”、“纬二十街,纬三十一街”、“东八道巷,西八道巷”、或者“东木头市,西木头市”、“南柳巷,北柳巷”不一而足。


而在西安古城墙里,钟鼓楼下,西大街马路北边,却有一条唯一不受任何时代约束,不带任何市场色彩,不满足任何三元素命名法的小胡同,从光绪十九年(1893年)就出现在《清西安府城图》上,它的名字叫“东巷”!

名为“东巷”,在清雍正或光绪年间两版《清西安府城图》上,却从未有“西巷”与之相对。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西安市公安局建造办公大楼时,把他们的西墙外拆出了一条人走车行的胡同,才有了“公安局西巷”的存在。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西大街改造时,“东、西”两巷同时遭遇旧城改造的巨变,同时化为灰烬了。

“东巷”数百年的遗世独立不同凡响,耐人寻味。然而还未及探寻,最新的西安地图上已经不见了“东巷”的踪影。我想记下不复存在“东巷”,以及我与“东巷”有关的点点滴滴,若干年后,至少可以向我的后代们证明:“东巷”,是我们的生命之源。

 

“东巷”不长,以青砖铺地,向东、北直角拐来拐去138米,老住户不到30家,从来邻里和睦,不见口角是非。我妈妈的老家,就世世代代住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东巷”。当然,我的大半生,也是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东巷”里度过的。

听巷子里的老人说,东巷最早是与鼓楼巷相通的,后来因为某朝某代某个衙役偷懒,把什么不洁的玩艺儿隔墙扔到回民街去了,引起回民骚乱。衙门只好在处决了那个衙役后,下令封住东巷与鼓楼巷的通道,所以,东巷就成了一条死胡同。


“东巷”周边曾经布满了“按察使署”、“厘税总局”、“司狱”、这样令长安百姓不明觉厉的政府衙门。建国后也一直是西安市公安局机关所在地,所以东巷也叫被做“公安局东巷”。我家的门牌号上就写着:“西大街公安局东巷12号”。巷子里本来有一座“真武庙”,不知被哪个朝代的战火毁灭了,只剩下巷口两个四合院,一直说是庙产而存在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西大街改造之前。


“东巷”唯一的进出口,就是西大街马路北边的人行道。向南100米,是“老樊家”肉加馍老店;向南200米,是几人欢喜几人愁的“春发生”葫芦头泡馍馆老店;向西200米,是“辇至坡”腊汁牛羊肉老店和西安“德懋恭水晶饼”老店;向东300米,是享誉西北的“同盛祥羊肉泡馍馆”和“德发长饺子馆”。另有各种美食琳琅满目,近在咫尺。

爸爸当年病重回西安治疗时,突然想吃一口热乎的“水晶饼”,妈妈派我去“德懋恭水晶饼”店里买:“跟掌柜说你是东巷巧儿的女子就行了。”

还没等我开口,掌柜的就说:“你得是东巷的?巧儿的女子?”

“您怎么知道?”

“你娘俩长得太象了。”

“我还知道你不爱吃水晶饼,但是爱吃水晶饼的点心皮儿。”

“啊,连这个都知道?”

“热点心不能多买,放凉就不好吃了。你先拿四块儿回去,你爸想吃了再来。”

“啊?!你连谁吃都知道?”

掌柜递给我两只水晶饼盒子,一盒装着四块点心,一盒装了满满的点心皮儿,只收我四块点心的钱,“点心皮儿是送给你的。”

“啊?!”

 

大概是因为方便的缘故罢,我印象中的西安人很少在家做饭,一日三餐,总是“到门口端点儿+ ”的方式解决。早餐端两碗糊辣汤两片锅盔,就够一家子吃了;中午家里来了客人,到门口端两毛钱羊肉汤五个馍,就吃得客人满嘴流油;晚上下班回来,一家子到门口焙两把筋一盆儿哨子面,全家都满足了。也有街坊四邻东家一碗麻食西家一碗搅团,孙家一瓶浆水王家一碟紫卷,互相换着吃。小时候总问妈妈:“为啥咱巷子各家的饭菜味道都差不多?”妈妈的回答总是很简洁:“米面粮油肉菜蛋,酱醋佐料葱姜蒜,都是一个店里买来的。”“哦——”


大概也因为工作才是最主要的事情,我印象中的西安人很少为了吃食奔波,总是“吃啥都行”。西安人的“啥”,那可丰富得要了老命了。后来我自己因为记者工作浪迹天涯,饥肠辘辘想“吃点啥都行”时,却偏偏“啥也吃不着”。好容易碰到一家“西安肉加馍”,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毫不矜持地主动搭讪:“你们是西安哪儿的呀?”卖馍的说:“蒲城滴。”弄得我都不想吃了。

某年在深圳采访一群西安人,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西高新好还是小寨好,户县好还是杨陵好,我索性关了摄像机闭目养神。我真想告诉他们:“你们到西大街找一宾馆住下来,好好逛两天,就知道西安到底哪里好了”。


“东巷”离鼓楼300米,离钟楼500米。大概也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吧,我离开西安前竟然从未上过钟楼,总觉得天天从它脚下过,想上去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可这一推就推到2003年拍摄《走遍关中》的时候。当我的摄像机跟着身穿铠甲的唐代兵士绕钟楼梭巡一周继而登上钟楼,四周正能量爆棚时,我突然幻想我的童年每一次登上钟楼可能都是这种感觉。我安慰自己“好饭不怕晚吧?”



而鼓楼却是我童年的最爱。一是鼓楼当年没人管,想爬就爬。二是鼓楼下门洞两侧十来家门脸儿,不卖吃的,都是小人书馆。



那些扎堆营业的小人书馆,都是一水儿的装卸门板,里头三面墙都摆着可以开合,可以移动的小人书架子,方便掌柜和读者按需找书。一些有气派的店家,会在墙的最高处置办一圈书柜,放置一些金贵的图书,单等有缘人千里相见。书馆中间的空地儿上,零乱地摆着一些小木橙小马扎,任凭读者挪来挪去。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就会有许多孩子等在鼓楼门洞南的马路边上,眼巴巴看着书馆开板,哪家卸门板快,就呼一下拥进哪家。那种饥不择食的模样,现在想来既可爱又可笑。


小人书馆的读者以孩子为主,也有一些大人参与其中。而大人们看起小人书来往往比孩子们更认真,有的大人会把一本小人书翻来覆去地读。

因为我的童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西安,也因为我寒暑假作业总是刚放假一两天就能做完,还因为寒暑假父母都在铜川工作不会看着我,最重要的是寒暑假离开父母时,总会得到一些零花钱。你只要想一想吧,十来家小人书馆得有多少小人书给我看,两分钱一本,连续看够3 本就可以升级到一分钱看一本。就是说一毛钱可以看七本,看够一毛钱还可以奖励一本书,八本啊!额滴神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我的童年多么快乐,我的童年多么丰富,我的童年多么值得回忆啊 … …

 

可是文革了。

可是这些小人书馆眨眼就人间蒸发了。

可是改革开放了。

可是鼓楼两侧被音像商店统统占领了。

可是保护非遗了。

可是北院门一带变成回民特色小吃一条街了。


可是我的小人书一条街呢?

可是我的包罗万象的童年王国呢?

我真可怜现在的孩子,他们真的拥有过自己寻找的快乐吗?

其实我更可怜我自己,我是一个只有故乡没有故园的游子。当我眼看着“东巷”被铲车推平的时候,当我连我的“东巷”都找不着的时候,当我只能坐在鼓楼广场的喷泉边凭吊我的“东巷”和我的“小人书一条街”的时候,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可怜现在的孩子?

 

安慰一下自己吧!

曾见:汉家飞燕裳掌心跳大唐玉环霓裳绕,哀知道柳浪浮华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曾睡过风流觉。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哀把五年兴亡看饱。那昆明池他不姓刘,兴庆湖他不姓李,项羽霸上多威武,老韩家空留一座湘子庙。骊山风流汤泉边,竟把那委员长活捉了。烽火台栖枭鸟,始皇帝的兵马都挣钱了。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来又换去,诌一套长安生生世世唱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