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一下,却改变了我一辈子

故事会2019-04-22 02:08:12

相思木

青葱白纸签约作家,好橘子钞票的养猫人。

01

再次去成都是为了参加好朋友的婚礼。

事后和另外一个伴娘逛了一圈,准备回家时在香格里拉的酒店里,和之前在成都工作时认识的王先生相遇。

多年不见,彼此的变化都很大。

我们约在外面的星巴克坐了小半个中午。

他告诉我罗莹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我一愣。

罗莹莹,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耳畔了,这样突然听他提起,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就仿佛这个人其实只是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一样。

很久是多久?我问。

不知道。王先生说,但她不在的那些日子,一直在莫呈去过的所有路上。

02

早些年我跑成都工作,罗莹莹是我那时候最要好的同事。

她是个和我们都不一样的女子,性格孤傲冷漠,永远自带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王先生是她的大学同学,为了追她,从北京辗转到成都。放弃了更好的前程,甚至踏过成都所有她踏过的街道,吃过她爱的重庆火锅,但最终仍然没有感动到她。

有人说罗莹莹是个没有心的女孩子,叫王先生趁早放弃。

王先生笑了,他说以前的罗莹莹牙尖嘴利得很,而且十分任性。

有次我和罗莹莹一起去沈阳出差,任务完成后在那里玩了两天。

最后一天晚上,她带我去靠近江边的烧烤摊吃东西。

烧到三十度的百年糊涂,两人干了小三瓶。不久后她就醉了,断断续续地就开始哭。

烧烤摊的人很多,说话声一片盖过一片,在这样陌生又嘈杂的环境里,好像不管说什么,怎么歇斯底里地哭,都可以被风带走。

她说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是一个叫做莫呈的人,莫呈说,在沈阳的冬天喝百年糊涂总要烧到三十度才够意境。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说那个被她揉进骨子的名。

那天沈阳的天冷,风大,有微微的雨。

03

罗莹莹认识莫呈的时候才十九岁,在莫呈工作的修车厂附近上学。

她喜欢在没课的时候出去外面溜达一圈,每每都要经过他的修车厂。而他倘若在忙,会伸出个头来吹一声口哨。不忙都时候,就开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跟在她身后,混合着“突突突”的声音玩命地喊“罗莹莹你就从了我吧。”

在修车厂那些屌丝中,莫呈是特立独行的存在。他长得好看,也够高,喜欢穿红色的各种T恤,笑起来时嘴角有些狡黠。

学校里很多女生都特别喜欢他,但罗莹莹却对他丝毫没有感觉。

她是骄傲的公主,是爸妈的掌上明珠,任性娇纵,爱的是那种文质彬彬的男生。

莫呈属于社会上游手好闲的人,关于他的传闻劣迹斑斑,最重要的是他爸曾经逼死过他妈。这样的家庭背景是罗莹莹最接受不了的。

所以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莫呈大概是追到猴年马月都不可能得到她的。

04

这场爱情的角逐赛在她大二的时候有了转机。

那是多雨的一个礼拜,周五没有课的时候,罗莹莹外出买生活用品,在校外遇见高中时代的爱慕者方泽。

对方称转了几个城市来找她,希望罗莹莹可以给个机会。

罗莹莹说,她十七岁那年拒绝过方泽,那么往后也一定不会跟他有任何的瓜葛。她有时候也倔到让人心慌。

方泽多次被拒恼羞成怒,甩手给了她一巴掌。

莫呈那时候刚从修车厂出来,低头拍打身上的灰尘时远远看见罗莹莹摔倒在泥泞里。

于是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过去,嘴里嚷嚷着“我操你妈的祖宗十八代。”

诚然气势到家,火气够旺,却没有人家人多势众。

罗莹莹被他护在身后,脸色早已吓得发白。

但从小到大这样被围攻或者围攻别人的事情对莫呈来说司空见惯。他后来告诉罗莹莹,以前他没有一次害怕跟别人打,贱命一条,大不了和这个世界说拜拜,只是那一次却想着找个地方躲起来。

因为害怕心爱的人也被殃及,爱可以让人癫狂,可以让人自私亦可以让人变得贪生怕死。

那天,罗莹莹看着那些木棍拳头都落到他身上,直到他被打得失去意识,惊动了警察才发现自己哭得好惨。

“莫呈,莫呈……”

她小的时候,在江州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住她家隔壁的,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老太太常和她说以前的事情,她最喜欢告诉罗莹莹“当你遇见一个会让你流泪的人,你可以考虑一下该不该爱他。”

05

莫呈醒了以后被提去警察局问审。

警察问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打的架,他死活不愿意说。四川成都最好的大学,对学生的要求也很严格,何况人言可畏,他不想她因为这一次的事故受到莫须有的伤害。

警察见他死猪不怕开始烫就没再发问。

后来方泽家用钱买通了关系,依然逍遥自在。罗莹莹屈尊照顾了他一个多星期,他表示无以为报,问她:“我能不能以身相许吗?”

罗莹莹说:“好。”

两人在一起那天,莫呈头带绷带揽着她从一票兄弟间走过。场面像是皇帝娶亲,他用两个多月的工资请了几桌酒,扬言和她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深知他追罗莹莹追了差不多两年的朋友都在恭喜他。但绝大多数的人都在想,这注定不是一段美好的爱情。

可是那时候年轻,他们还不怕相爱,别人不看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一晚上下来,莫呈喝了好多酒,喝醉了抱着路边的电线杆哭,边哭边说:“爸,你看我有媳妇儿了,我好爱好爱她,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爱一个人,爸你等着,等她毕业了,我们就回去看你。”

06

他脾气很差,抽烟喝酒打架样样精通,一不顺心就骂人家不得好死。

以前那些要好的兄弟,无不因为他的臭嘴而相继离去。可是面对罗莹莹,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脏话,即使罗莹莹被惹恼了,他也只是忧伤地看着她。

但凡是情侣,总有吵吵闹闹的时候。相处过之后才知道彼此之间有很多不合,别人偶尔吵吵架,到他们那里,买了一斤苹果坏了两个可以吵,吃饭没帮她拉凳子可以吵,下雨了雨伞送迟了也可以吵。

罗莹莹不喜欢他喝酒,每次他一喝就叫他永远都不要再出现了。

最好是有多远死多远,而他尽可能的地求饶,舔着脸喊她老婆你不要生气。在她气糊涂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躲到马路上吹风。第二天马不停蹄死回她身边,抽着鼻涕说:“老婆您气消了吗?”

每当这时,她即使是不再生气了,也总是会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死?

死字仿佛成了口头禅,而他是唯一被讨伐的对象,却从来不敢对她说那个字。

07

她有严重的公主病,对生活质量一向要求很高。莫呈住的地方她看不上,莫呈买的衣服她不爱穿,吃饭去路边摊总要发脾气,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哭。

为此莫呈为了租个漂亮点儿的房子,除了在修车厂工作外,还到处去派发传单。

工作忙了,就少了时间陪伴。罗莹莹好几次打电话威胁他再不出现就分手,后来知道他劳累辛苦,为彼此的未来做牛做马就没再任性了。

一有时间就让他骑着摩托车载她走街串巷的送快递,说这样她也出了一份力,将来他要敢带小三回家,好有多一分的骄傲。

莫呈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承诺等她毕业了,先去旅游一趟。

“去哪里啊?想好了没有?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去。”

“大冬天的,穿裙子不合适吧?”

“我毕业时是夏天啊。”

“但我的钱冬天才可以拿到啊。”

“所以到底要去哪里啊?”

 “到时候再想呗。”

罗莹莹喜欢在冬天的时候戴顶毛茸茸的帽子,她说还要去买一件呢子大衣。

在那段时间,两个人的感情其实还面临着最大的障碍。

罗莹莹家是少数书香人家,父母都是大学国学教授,一生都讲究礼数和门当户对。他们曾不止一次劝罗莹莹及时收手回家,也曾给莫呈打过电话,说:“你什么都没向我女儿交代清楚,就想跟她过一辈子吗?”

莫呈其实瞒过罗莹莹几件事情,比如他爸现在在监狱里,比如他碰过毒品。

说好的旅行终于如期而至。2008年的冬天,莫呈早早下了班。

在回去的路上,他又一次见到罗莹莹的爸妈,被迫与他们一同在出租屋外街的饭店上吃了一顿饭。回到出租屋,罗莹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拉着他就开始,说:“快点啊莫呈,都要赶不上火车了。”

莫呈跑得有些快,又加上刚刚吃饱,突然胃疼了起来。他发现她眼角有被风干的泪痕,心想也许她的爸妈已经先去过那出租屋一趟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疲乏。

那天他们原本是打算去凤凰城的,结果车才出成都就发现钱包没有带。两人身上的钱加起来不过一千来块。

莫呈临时想,他说:“要不去沈阳吧。”

他们在中转站下了车,然后混在人群里,上了沈阳的那辆。去沈阳的人很多,一堆涌进去把他们两个挤得生不如死。好在成功躲过了检票,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了。罗莹莹坐在角落的铁板上生气,莫呈把外衣脱了给她掂屁股,夸她胆子大。也许是想起上车时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罗莹莹笑了。

紧接着莫呈也笑,两人就像傻逼一样笑个不停。快接近沈阳站时,有个女人走到她跟前,说要讨几块钱买个面包吃,几天没有吃饭了。她心善,二话不说给掏了五十块。

对方连忙叩头感谢,顺手牵走了她口袋里所有的现金。下了车莫呈才发现事情不对,可是人海茫茫再也不见那个女的了。

罗莹莹哭得很惨,从车站哭到外面。后来莫呈带她到江畔一家烧烤摊吃东西,两人吃一碗炸酱面,喝一瓶百年糊涂。

他说:“我十七岁时到沈阳工作,那时候身子骨小,遇见了坏人,被按在泥地上打了个半死。后来有一个卖烧烤的老人救了我,他把我安排在他的摊子上做事,其实他的摊子太烂了,根本赚不了几个钱。

我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吃他的住他的,总觉得不好。于是我就又找了个工作,认识了更多在社会上混的人,每过一段时间就带几个人去他摊子光顾,到月底了也给他拿工资,他没怎么客气的。

隔三差五叫我回家吃饭,他教我在沈阳的冬天,喝半瓶烧到三十度的百年糊涂,最暖了。可是有一天,我买了两瓶百年糊涂去找他,住他隔壁的说他去世了,把我给他的钱都还给了我,走得太突然,连说句话都来不及。”

那天莫呈掏心掏肺给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虽然吃着十块钱一大碗的炸酱面,可罗莹莹却觉得非常满足。

吃饱喝足以后他们在沈阳街市横冲直撞,罗莹莹体弱感染了风寒。到半夜的时候高烧不退,他颤抖着给她父母打了电话。

在电话里,他哽咽着说:“叔叔阿姨,您们快来吧,莹子难受啊。”

罗莹莹的父母连夜赶车,第二天的凌晨才到。罗莹莹被送进医院时已经神志不清。为此他挨了两巴掌。

一巴掌是她妈的,一巴掌是她爸的。

她爸说:“你连给她打瓶吊针的钱都没有,以后要怎么养她?”

那天的事情,罗莹莹一直不知道,她说等她醒了,好多了的时候她和莫呈已经在回成都的车上了。她问莫呈哪来的钱买车票,他只说找朋友借的。

那一路莫呈没有说一句话,他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还说,那时候有一种预感,预感着失去。后来她忽然变得敏感起来,实习时受了气也要往他身上撒,怀疑他是不是有了另外喜欢的人,以及老问他爱不爱她。可是莫呈全程都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没在抱着她说老婆不要生气。

终于有一天,他放了话。那仍然是一个下雨的天气,他下了班却迟迟没有回家。罗莹莹给他打电话也没有接。直到凌晨三点才出现。罗莹莹被开门的声音吵醒,起身看见他坐在凳子上抽烟。他忽然说:“莹子我们好聚好散吧。”

“为什么?”

“没为什么。”

罗莹莹发了疯似地叫他去死,一直闹到天亮,然后爬到出租屋的阳台上。

阳台没有护栏,她就站在那里,风一次就摇摇欲坠的。她威胁他,“你真的要离开对不对?”

他说,“对不起。”

她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吵得街坊邻居报了警,莫呈面无表情地站在距离她不足十米的地方。半只脚都悬在了空中,可她在他眼里只看见了隐忍和冷漠。

于是她忽然就不闹了,从护栏上下来,从他身边过去。

然而那天他连包裹都没带就消失了。

自此以后罗莹莹只偶尔在朋友圈里看见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他去了云南,又从云南漂泊到喜城,有时候跟一群摩托车客成群结队在山顶拍摄。但去最多的,却是沈阳江畔的烧烤摊。

罗莹莹回老家找了份工作,过起朝九晚五的小日子。偶尔跟朋友逛逛街,开心的时候笑得很大声。

一年后,有人告诉她莫呈爸爸被放出来了,莫呈就要结婚了,新娘是个洗脚的妹子。罗莹莹连声说恭喜,她极力让自己表现得无动于衷,却仍然在他结婚的那天,匿名送上一个八百块钱的白色花圈。

她没有想到一语成谶。

08

到底是他结婚后半年还是后三个月发生的事情,罗莹莹已经记不清了。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陪妈妈去买菜。

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一个挺着大肚子陌生女人。那女人忽然叫住了她,她说,“罗莹莹,我们聊聊吧。”

语气肯定,可是罗莹莹并不认识她,直到她说到莫呈。

“莫呈死了。”

罗莹莹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只觉得全身冰冷。她想起以往的很多日子,每一次吵架都爱叫他去死。可每一次他都是完好无缺地活着啊。

她不敢相信。

那个女人又说,莫呈一年多前又染上了毒品。“有一天夜里,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孩生了很重的病,在2008年的沈阳里。毒瘾那时候犯得特别严重,他连滚带爬说要去沈阳找那个女孩子。

我就说啊,莫呈,那个女孩子是谁,他说是莹子啊。我因为妒忌没有阻止他跑出去,结果在十字路口的交界处他出了车祸。

我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一路追着救护车跑,差一点流产了,可即使是临近死亡,他叫的都是老婆。他可从来没有叫过我老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的是你,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叫的也是你,他死的那天他还是叫你。他曾经有告诉过我,娶我不是因为爱我,而是觉得我适合跟他过一辈子,他这一生只叫过一个人老婆,那个人就是罗莹莹。”

罗莹莹早已泣不成声。

她找去莫呈的家,可是莫呈爸没有让她进去。她跪在他家门口歇斯底里地叫,“莫呈你给我出来。”村子里的人都围在她身后,叫她回去吧。

他们连葬礼都不给她参加。

而那时候她还是特别冲动的女孩子,在莫呈出事的地方烧了一夜的纸钱。回到家后用刀片划了手腕,心想着不久后就又可以跟他在一起了。

后来在她妈的尖叫声里又活了过来。

她告诉她的妈妈,“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做莫呈的男子了。”

后来她去了成都工作,那段期间卖命得很。性格也因此变得沉稳,脾气收敛了好多,从来不和别人吵架。

在看见有一对情侣因为一件小事闹分手,女的诅咒男方不得好死时还是会想起莫呈。

然后再流一次眼泪。

许久之后,她又一次去了跟莫呈住过的地方。房东交给她一个大包裹。那些都是莫呈离开时没有带走的东西。带回家里一件一件整理,一个天蓝色都笔记本掉了出来。

翻开封面里面有刚毅的字体,是莫呈写的。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发现那些都是她从大学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他的笔记本里,她又一次看见当时还青春年少的自己,在什么地方喝奶茶,喜欢在哪家店买衣服,手机里存了几首后街男孩的歌。

最后,结束在沈阳回来之后的一段话却是:她生病了,烧到四十度,我没有钱,所以只能放弃自尊给她爸妈打电话。她爸妈那两巴掌打得真疼,可是我没有生气。后来她妈给我拿了一笔钱,说是回去的路上可以用,我们在医院的走廊里说了好多话。说她以前的事情。没想到老喜欢跟我吵架的她,还是芭蕾舞者,十岁居然就会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了。她妈说,我离开了她不会死,但她却可以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她会遇见一个比我好的人,生一些永远不用在修车厂过一辈子的孩子。我想这样挺好的,就是很想知道,倘若她知道了,我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她会不会觉得惊讶。

你来了一下,却改变了我一辈子。

09

王先生说,我离开成都后不久,罗莹莹就向公司辞职了。尽管离开的理由多么牵强,总经理还是放走了她。

莫呈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走了一遍,尤其在沈阳待得最久。

后来有一次旅行回家,朋友找她去吃炸酱面,她死活不肯去,哭着闹着说,“南方哪里有炸酱面,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的,只有沈阳才有,2008年的沈阳才有啊。”

他说他舍不得,光想都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