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女孩与炸酱面

见文录2018-08-07 09:59:00


北京人与炸酱面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个“都”字不是夸张,就是“每个”、“人人”、“everyone”的意思。即便外形、气质上与“炸酱面”毫不相干的北京女孩子,也大都爱吃、爱做这道老北京的风味。


那个夏天也如今年一样,是典型的三伏苦夏。那个夏天,不知道吃了多少碗她做的炸酱面。

她做的比不得饭馆里的繁复,但带有自己的心意和新意。

一日正挑箸欲食,“啪”地一下被她敲了下手腕

“干嘛?”

“我辛辛苦苦做得,你这般牛嚼牡丹似地吃了,岂不枉费我半天功夫?”

“哦,不这么吃,那还要怎么吃呢?一根一根地数着吃吗?”我笑道。

“你先别忙,刚刚我在做的时候,忽然想到几个名目,说说给你听听,你听完再吃不迟。”她亦含笑道。

“哦,做炸酱面居然还做出名目来了,有意思,我洗耳恭听,卿但说无妨”

她指着盘中切好的黄瓜丝道“这头一个名目叫做‘燕草碧如丝’”

“嗯,切得好,名字也好”我点头道。

将一瓣蒜放在盛黄豆的碟子里,道“‘晨星晓月移’”

“配合得妙”

又替我将没拌匀的炸酱面拌好,笑道;“这一碗唤作‘红妆啼玉箸’”

“也是泪眼汍澜”我也笑道。

忽然又像是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盘绿绿的东西道:“努力加新葵~


“妙,妙”我拍手笑道,拿起一根秋葵蘸着酱咬了一口,道“炸酱面配秋葵,原本少见,今天也算尝鲜”,顿一顿又道;“细品这首《五绝·题炸酱面》似乎是某个晨光熹微的早晨,一个少妇见到那如丝细草,不禁思念起远行未归的丈夫来,思念之余也无甚办法,只有化悲痛为食欲,化眼泪为面条,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放到盘子里做面码,再去园子里采一把秋葵,做上一顿好吃的,何以解忧,唯有面条,姑且这么着解解闷儿吧”

“什么啊”她黛眉微挑,气道:“好容易想出来的好好一首诗,怎么经你这么一说就全变了味儿了?”


“你别生气,这首诗真的挺好的,合辙押韵,又雅致,一般人绝想不到说的是炸酱面”

“你是诚心气我不是?”

“诚心是一百二的诚心,但绝对不是气你,是赞你。我挺喜欢的,真心的。你看,炸酱面在北京城是很普通的”我指点着道“寻常人家都会做,原本是烟火气嫌重了一点儿,经你的几句诗这么一点缀,立马儿意境就大有不同,可以说是别开生面,别有洞天。而且现在这大夏天的,大家伙儿吃炸酱面,一则做的人省事儿,二则吃的人让面条过过水,配上一瓶北冰洋,也是图一个凉快劲儿。现在有了您这几句诗,就好了,还没等吃呢,心里先有了这一幅‘闺中思妇’图。这心里也就有了一股淡淡的伤心的凉意,别说过水,就是锅挑儿我也吃得下~您这,泽披男朋友,功德无量啊~

“哼,瞧瞧你,我说一句你回十句,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她虽如此说,但明显欢喜起来,帮我拿来一瓶“北冰洋”。我喜上眉梢,正要喝,又被她伸手拦住。


“不过,我这最后一句确实是有点牵强,基本上是凑数的,你帮我想一句跟前边三句搭得上的,想出来才准喝,不然不许喝!”

“……不是,还带这样的吗?”

“当然”她盈盈一笑,拿起汽水抿了一口。

“这可难了……”我摇摇头,忽然一瞥眼间看到盘里的豆芽,喜道:“有了”

就手将豆芽码成一个马马虎虎的花瓣状,笑道:“‘花落几荼蘼’,怎么样,可以吗?”。

“嗯……还凑合吧,勉强可以。跟前面三句还比较搭,豆芽也是常见的面码儿”

没等她说完,我早已接过饮料大口喝起来。

 

“其实啊”喝一口汽水,又吃一箸面后,我满足地评论道:“要我说,这人也和面一样,就得像今天的面,雅俗结合,才有品味”

“这话怎么讲?”

“打个比方,原先我以为美女就应该像姑射仙子一样,肌肤若冰雪,不食五谷,餐风饮露,没有一点儿烟火气才行。可是现在想想,这又似乎太‘仙’了一些。原先学琴的时候,教琴的老师是极美的,但你知道在我眼里她什么时候最美吗?”

“什么时候?”

“从我家去学琴,有两趟车,一种快车,要五块钱,一种是慢车,要三块。那次,我老师知道我每次都坐快车来,劝我‘你省一省吧,不着急’,只轻轻地一句,我觉得那是她最美的时候”。

“哼哼,是啊,又会弹琴,又会关心你,你自然喜欢”她冷笑道。

“就是举个例子,所以,我想表达的就是人应该要有多面性,当然,关键是这个度,要太物质,当然也不好,要把握……”

话说到一半,手里的‘北冰洋’已被她拿走


“这水有毒,你知道吗?”

“啊?怎么会?”我惊骇道

“怎么不会?是我下的毒,就是要毒毒你”

“仆与娘子,素无怨嫌,何至赐死?”

“你刚才说什么了,想谁了?”

“我说我老师……,那只是为证明我的观点,根本不涉私情啊,你这样想未免太冤枉人”

“我不管冤枉不冤枉,反正你提她就是不对,你想她更是不对”

“她是我老师,你这真会异想天开”

“哼哼,谁异想天开,谁心里知道”

“好,好”我也有点生气,夺过“北冰洋”,一仰头全喝干了,“这样可好?毒死我,遂了你的心意”

“你……”她急道,忽然有了泫然欲泣的神气。


“哎,好好的,这是干嘛?我不还没毒发身亡呢吗?”见她不理我,半晌,忽想起一件事,忙道:“哎呀,不对,我刚刚明明看见你先喝了一口的,坏了,有没有眩晕的感觉?你赶紧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吐出来,不行再掐掐人中,虎口,你要晕了待会儿我还得给你做人工呼吸……”

“嘁,谁要你做人工呼吸?再说,你们家晕倒掐虎口啊,真傻”她降尊纡贵地对我道。

“我傻不傻无所谓,你只要不哭了就行”我笑道。

“谁说我哭了?我很坚强”

“是,你很坚强,就是我毒发身亡也不会掉眼泪,你知道吗,就是真有毒,只要是你手合的鸩酒,我也会眼也不眨地喝下”

“那你知道吗,在把毒酒给你喝之前,我肯定也会先喝上一杯,你不活我也不活了”

“……”

两人默默地彼此注视很久。


最后,我拉住她的手,道;“吃了你做的面,喝了你准备的汽水,只觉肺膈宽舒,头颅清爽,你这不是毒,是药”。

她笑。

我又道:“我例子举措了,不应该提别人,眼前就一个现成的例子,居然没看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就是形容你吗,又有仙气,又有人间的味道,可否以后多帮我做做炸酱面呢?”

“想得美”她转身笑道……

 

这就是可爱的炸酱面

这就是我可爱的北京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