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日报》专版,深入专题报道清河县农耕文化展览馆

清河发布2018-10-10 13:05:40

2017-08-17 



收藏老物件,回味“老日子”


[阅读提示]

每当说起“老日子”,简单的三个字,却自带温暖的泛黄底色和一丝淡淡的温情。

城市在扩大,乡村在远去,经济模式和消费模式在升级,寻找“老日子”正悄然成为更广泛的社会心理:或是忙于走街串巷收集农耕具,或是感慨于城市格局的今昔对比,或是惊喜于偶然吃到的一种熟悉的味道……最近几年,重温曾经的记忆已经不再是年轻“小资”或专家学者的“专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带着一份留恋,用自己的方式打捞记忆深处的“老日子”。

是什么引得人们蓦然回首?记忆中的“老日子”如何变成现实中的“老回味”?

老物件变身新展品

眼前的展品,恐怕称得上“最不像收藏的收藏”。

7月27日,一个雨过天晴的闷热午后,记者来到了清河县坝营镇孙庄村的农耕文化展览馆。

60位退休老干部、老教师携手创办的这家展馆,刷新了记者对收藏、展览等概念的认知。

以收藏价值来衡量,眼前的展品可能连艺术品、工艺品都算不上,但每个老物件里,都浸透着不曾远去的“老日子”——

货郎的担子、摇铃,装备齐全的木质马车,当下农村还常见的铁锹、笸箩,老人家缝缝补补时手上戴的顶针……各式各样的农耕具、生活用品、纺织工具,甚至婚嫁、丧葬器物等老物件也一应俱全。

正规展馆的藏品论“件”,但在这里,再好的东西也是论“堆儿”。犁、耙、耧车等被一堆堆归置在屋内,想亲身体验一把,尽管伸手。

这里不收门票,但只要拨打那张夹在办公室绿窗棂上的小纸条上留的手机号,不一会儿,70岁的馆长张朝玉就会骑着自行车专程赶过来。虽没有固定的讲稿,老人却能滔滔不绝地为你送上一个半小时的专职讲解,讲解费一分不收。

“我们这一代人亲历了整个社会从传统农耕时代跨入机械化、电子化和信息化时代的全过程。如今,传统的农耕具,和很多伴随农耕文化、原本为我们熟知的用品、器物正在逐渐退出日常生活,我们能不能留下一点‘老日子’给年轻人看看呢?”2015年,当时67岁的清河县老干部、农耕文化展览馆发起人郑成明萌生了收集、展览农耕具的想法。

这一想法很快引起了身边许多同龄人的共鸣。短短两年,志愿者队伍发展到60人,年龄最大的86岁,最小的也有60岁,他们走街串巷收集传统农耕具、老物件,如今已收集到300多个门类的4000多件展品。

“这是普通人对‘老日子’的一种回味。”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会长袁学骏介绍,像清河农耕文化展览馆这样的自发性公益展览馆,河北省有数百个,民俗收藏参与者达万人以上,收藏的主要都是跟日常生活最贴近的、逝去并不遥远的日常器物。

而对“老日子”的回味,收藏只是途径之一。

“这种回忆和追寻正成为一种社会现象,且不说收集老物件,近些年各地出现的修家谱、农家乐形式的民俗旅游,大多是出于对‘老日子’的怀念,甚至还包括一些无意识的怀念。比如,很多人一听说哪有个小饭馆做饸饹、火烧正宗,都喜欢赶过去凑凑热闹,一边吃还一边说‘是那个味儿’。”省民俗文化协会副秘书长张建英解释道。

将自己的记忆“嵌入”社会的整体记忆里,拼凑出一个更全面、更五光十色的“老日子”,从而更立体地感知今日、展望未来,重温曾经的生活体验,已不再仅仅是年轻人的追求,也不仅仅是专家学者研究探讨的“专利”,而是正在成为越来越多普通人的文化自觉。

本来,清河农耕文化展览馆的展品范围都是志愿者们凭记忆圈定的,主要是收集农耕具。

“可没想到,一到村里,人们都把家里的各种旧物拿出来,问我们要不要。很多人坚决不要钱,我们就在收集到的展品上写上捐赠者的名字。”张朝玉说,老百姓的捐赠大大丰富了展品的范围,很快使展览馆原来设想的1个农具馆,拓展为日用馆、纺织馆、运输馆、提水馆、作坊馆、粮食加工馆、工匠馆、饲养馆、民居馆、婚俗馆、丧俗馆等13个主题展馆。老屋子装不下越来越多的展品,他们不得不搭建起5间蓝色的简易板房。

留住“老日子”,不仅是个人的自我感知,也是博物馆等文化机构已经敏锐觉察到的潮流。

最近,石家庄市博物馆正忙着为农耕与民俗展厅扩大展陈,过不了多久,300多件展品将会从现在的350平方米展厅,搬到一间800平方米的“新家”。

虽然与动辄上千年的其他文物相比,农耕与民俗展厅的展品显得太“年轻”,可如今,这些资历尚浅的展品,却成为石家庄市博物馆着重打造的亮点。

“农耕具进入博物馆的背后,是迅猛的时代变迁。”石家庄市博物馆副馆长马振东介绍,与常规展览不同,始于2010年的农耕与民俗展是一种抢救性展示。“在此之前,看着农耕具的迅速消失,我们就有布展的想法,恰好在2010年我们结识了专门收集农耕具的省公交公司退休职工何信芳,他将300多件藏品托管给我们进行长久展览。”

有些东西的消失,已经远远超过了挽留的速度。

随着展陈空间的扩大,一架刚刚找到的立井水车将在石家庄市博物馆展出。而这种原来在北方常见的汲水工具,却让何信芳“跑了9个县,找了6年多”。

不仅仅是传承社会记忆

时空交叠,每天都在52岁的石家庄市档案局收集开发处处长董建军的脑海中上演着。

这种感觉从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摸到智能手机,拉开窗帘俯瞰城市的那一刻开始。“我小时候,人们说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觉得特别令人神往,可如今早已司空见惯了。”

董建军是石家庄人,当年就住在中山路与建设大街交叉口一带,“那里当年就是一片小土坯房,后来盖起了燕春饭店,还一度成为石家庄的城市地标。对面的解放路百货商场,就是今天的北国商城,现在已经成为绝对的市中心。”

变化更为迅猛的是城市的扩张。“我的老家在南王,那时候回老家,还会坐驴车,一过现在的裕华路,到处都是庄稼地。谁能想到,现在,石家庄都已经进入了‘地铁时代’。”

“变化实在太快了,前后才30多年。”无论是日常工作中收集的各种档案资料,还是身边实实在在的变化,都让董建军发出这样的感慨。

有此感触的不仅仅是董建军一个人。

2008年,何信芳在石家庄赵陵铺村的一个废品堆里,捡回了一辆耧车。

何信芳的老家赵陵铺是石家庄进行城中村改造最早的村之一,那时候,村民们集体“上楼”,彻底告别了犁、耧车等农耕具。由于楼房里没处放,生产中也早就没有了传统农耕具的用武之地,这些农耕具都被村民或扔或卖处理掉了。

眼看着水车斗、纺车、犁只能按废木头卖,1斤才0.15元,曾经当过木匠的何信芳不禁感慨:“30多年前,这可是家家户户省吃俭用都不一定置得起、办得全的东西,反复修修补补,要传好几辈子人用呢,谁舍得扔啊。”

由此,他开始了对农耕具的收藏。

“几年前,随着回力球鞋重登市场,‘怀旧’便作为一种现象被广泛讨论,但仔细分析不难发现,当时主要在年轻人中流行的这一现象,背后跟商业运作密不可分。”河北师范大学法政与公共管理学院教师申艳芳博士认为,反观当下,完整见证时代迅猛发展的50后、60后老一辈,对老物件的这种重拾,不仅是他们传承社会记忆的一种方式,更有着一种沉甸甸的时代分量。

“他们都亲历和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近40年来的巨变,而变化的远不只是城乡面貌,更遍及我们生产、生活的每个细节,涉及每个人的切身感受。”申艳芳表示,传统农耕具作为一种器物,它们的消失,也伴随着人们在“老日子”中所建立的种种习惯、道德以及价值观的变化。随着工业化、城市化、全球化的全面加速,人们对“老日子”的回味,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在重新定位自己当下的坐标。

“老日子”怎么变成“老回味”

最近,董建军特意办了一张某烘焙品牌的会员卡。与热衷尝鲜的年轻顾客不同,董建军的这张会员卡的用处非常单一——就是用来购买这个品牌的“老回味”面包。

“我本来不爱吃面包,可两年前偶然吃了一次他们家的‘老回味’面包,哎呀,就是小时候的那个味儿!”董建军笑着说。

“怀旧经济”,如今早已不是什么新名词,但在袁学骏看来,河北在这方面仍存在巨大的市场潜力。

今年初,袁学骏陪美国一个文化团到藁城耿村采风,临走前,文化团表达了一个愿望——尝试一次牛耕地。“可这个小小的愿望却把村里忙坏了。别说犁,村里现在连一头牛都找不到了。”结果,村民们找遍了周围四五个村,才勉强凑齐一套装备,让这群外国人体验了一把传统的牛耕地。

“现在传统的东西少了,别说外国人,就是咱们自己的年轻人、城里人,好多也想体验一下,这样的项目以后得注意开发了。”离开耿村时,袁学骏特意嘱咐村里。

“商家要利用这一趋势,挖掘自身带有个性化的产品,适应消费者的需求,让更多的人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老回味’。”在张建英看来,不同人群对“老日子”的怀念又明显带有不同的特点,商家要积极分析不同消费层次的怀旧情结、怀旧方式与需求,积极开发相应的产品。

几年前,商家开始打造“怀旧即时尚”的概念,迎合年轻人对时尚的审美体验。其中,更强调的是创意化和娱乐化。

但与80后、90后这些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相比,年龄稍长的中老年消费人群,以及慕名而来的异地消费人群,对回味“老日子”的要求,则往往更加注重本土化、传统化,也更强调原汁原味。

每到过年,一见头上“顶”着个红色胭脂点的白面馒头,张建英就会情不自禁地买一兜,“就跟小时候老家过年蒸的一个样,看着就喜气。”

在57岁的张建英眼中,简单的一个红色的胭脂点,就能使一个馒头变得与众不同。“让人们回味‘老日子’,最关键的,就是唤起物与人之间那种久违的情感联系。”

如今,每次去农家乐,张建英都试图去找一找自己的“老回味”,但结果往往令他失望——许多打着民俗旅游招牌的农家乐,过于城市化了。拿吃的来说,绝大多数情况下,很多地方的所谓农家饭,食材使用和烹制工具、方法,已经和城市饭馆没什么区别,“主要的区别就是肉少了”。

在农家乐,张建英还会特别关注一下供游客参观的老式灶台,结果同样难以令人满意,“咱们过去的灶台都是土坯的,哪有贴瓷砖的?”

“如今,提到老北京,人们就会想到四合院、炸酱面;提到江南,人们就会想到乌篷船、茴香豆。好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地处中原腹地的河北,不仅有几千年农耕文明史,还有许多近现代工业遗存,怎么再现原汁原味的河北‘老日子’,把这种‘老日子’变成更多人共同的‘老回味’,应该说我们是有基础的。”张建英认为,目前,我省正在推进美丽乡村建设、发展全域旅游,这无疑为再现乡村文化提供了积极的政策导向,持续高涨的民间收藏和民俗研究也为其提供了更丰富的细节,人们的怀旧心理也为其带来了充足的市场空间。

在张建英看来,再现“老日子”所需要素都已齐全,关键是找到政策、资本和民间热情的结合点,建构出一个更加立体、更加原汁原味的河北“老日子”,将“老日子”的回忆引爆为实实在在的“怀旧经济”。


为了那些“亲切的怀恋”

耕种,一直在进行,但方式却已大不相同。

参观完清河农耕文化展览馆回程的路上,成片农田从车窗掠过,今昔对比变得更加强烈。

在农耕文化展览馆,每一件农具都让我们对先前的农业生产方式有了直观的了解。

现在,伴随着农业现代化的推进,我们的先辈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这片土地上,传统耕作正变为全程机械化,耕作效率大大提高。比如,有了新型农机,只要下一次地,灭茬、深松、施肥、播种等环节便能一次搞定。甚至,无人驾驶农机的使用也不再遥远。

变化的又何止农业,在传统农耕具进入博物馆的背后,是人们衣食住行的全面提升。

物产的日益丰盈,公共基础设施的日臻完善,文化娱乐生活的多彩……身边的变化每个人都能随口说出,细微到一次便捷的共享单车骑行,一次足不出户的网购。

技术的更新迭代、经济的飞速发展,社会进步的同时也为每个年龄段的人提供了一段可回忆的空间。同时,生活水平的提高,社会保障的健全,也让人们有了重温“老日子”的心情和时间。

正如普希金所说:“一切过去了的,都会成为亲切的怀恋。”而当下,对传统的怀恋,更像是人们在快节奏生活中的一味调剂。

从怀恋和重温中寻找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答。

对省公交公司退休职工何信芳来说,这意味着一段困境中的奋斗史。

成为省公交公司职工之前,何信芳曾在农村当了十多年的回乡知青。回乡时,何信芳只有15岁,由于年龄小,重体力活儿令其无所适从。“回乡第一天下猪圈起粪,临中午,人们都起完粪回家了,我一直干到下午两三点。”何信芳说,恰巧后来村里的木匠招学徒,何信芳软磨硬泡当上了学徒,不仅学了一门手艺,还有了闲暇时间看书学习,“高中三年的书都自学完了。”

对石家庄市档案局收集开发处处长董建军来说,“老日子”意味着一段简单知足的岁月。

“小时候的冰棍,3分钱的是纯冰的,5分钱的是奶油的。”虽然当时的冰棍包装简单,选择也很单一,但商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和小伙伴们一起咽着口水等着商贩掀开一层层棉被的期待,如今却是董建军最快乐的回忆。

而对清河农耕文化展览馆发起人郑成明来说,“老日子”意味着一种勤俭、勤劳的传统。

陪记者在农耕文化展览馆参观时,一看到砘子,郑成明显得很激动。“这个我得好好讲讲,以前我下地干得最多的就是拉砘子。播完种以后,要用砘子把土压实,虽说没啥技术,可也要劲着呢!出那么大力气,一年两季产的粮食总共也就五六百斤,那真是‘粒粒皆辛苦’,哪像现在,‘吨粮田’都不新鲜啦。”

不过,如今郑成明最担心的事儿,是被人当作“老顽固”。“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搜集这些,我们不是要一味强调过去如何,只想让大家知道祖辈的勤劳朴实,敬天惜物。这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所在。”

重温,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被称为哲学的三大终极之问。社会飞速发展的当下,感谢越来越多的人正用自己的记忆,拼搭出昨日的轨迹,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前行的文化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