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雪】煤油炉子揪面片

侃之云起时2020-11-20 1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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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陌上霰雪,“侃之云起时”首批特约撰稿人,江湖传闻婉约派女强人,小隐于法律圈,大隐于江湖。


        有一碗面,总是在梦里醒时萦绕心头。

        是闻名遐迩的咸阳biangbiang面?是山西刀削面还是四川担担面?或者是河南烩面、广东云吞、延吉冷面、兰州牛肉面、北京炸酱面……

        不,都不是,它是一碗在煤油炉子上做熟的揪面片。



        半个土豆,两片菜叶,一点豆腐和胡萝卜,半个西红柿,全切成小方片,取下煤油炉的外罩和灯芯罩子,一根一根点燃灯芯,一层层盖上罩子,架锅倒油。 待锅里热气蒸腾传递到人的面庞,再倒入家里老磨榨的胡麻油,琥珀般色泽立马变幻成浓郁醇香的气味,加入姜末,加一勺肉臊子,把切好的菜全部倒进锅里翻炒,翻炒的过程中,加入盐、花椒粉、酱油,等菜炒到三四分熟,加水烧开,锅里的水在沸腾,将揉得韧性醒得软绵的面团中间戳一个洞,沿着洞一圈圈扩大,将面团搓成长条,断成五六段,一段段压平拉长,一片片揪断丢进沸腾的汤里,等面全部揪完,打入一个鸡蛋,撒下葱花香菜末。

        经过这复杂不间断的操作过程,面里早已浸入了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和着身上也熏染了的淡淡煤油气味,这是在那些中学住宿的年月里独特的味道,在往后安逸的梦里总是无端出现。




        那时总是疯癫快乐,追着时间跑,早上被闹钟吵醒,抓抓乱糟糟的短发,半闭着眼睛刷完牙,毛巾放进脸盆里蘸湿了擦擦脸,便提起腿往学校跑,边跑边整理着衣领和纽扣……放学又急急地往宿舍跑,到宿舍第一件事便是和面醒面,醒面时间不够,面是揪不开的,久而久之,每个人都有了一套自己多快好省的办法,比如有人把面揉好后摸上胡麻油,用塑料裹了,减少醒面时间,有人为了增加面的韧性,和面时加一个鸡蛋清,有人加了盐,有人总结用凉水和面更有劲道……

        就这样,和着煤油味的面片竟连续吃了六年,也从不觉得腻。


        同学偶尔来串门,也没有什么好的招待,炒个猪肉白菜粉条做个米饭改善改善,或者偶尔买一把挂面换换口味,那挂面却已过了期生了虫,几个人嘻嘻哈哈谈笑着吃完,碗底里赫然躺着几只白色的面虫,大家便互相打趣着开解:“没事没事,都是蛋白质嘛!”

        从初一到高三,应是人生最稚嫩无虞的岁月,却已离开父母独自成长,哦,不,还有你们,一位位年纪相仿的少年,散落地寄住在镇上的人家里,无师自通地生火做饭,学习生活,经历了无数次吃生面片喝未煮开的水之后,终于都成了面片界的一代宗师。



       为了煤油炉能够维持更长久的工作,每学期放学时,总要把煤油炉清洗一遍,炉罩子一层层打开,放进热热的肥皂粉水里,用钢丝球细细地擦洗,再用毛巾仔细擦干防止生锈,把十八根灯芯一根根抽出来,穿上新的,然后一层层盖上罩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准备来年再用。

        煤油炉是那时贫瘠的生活里最贵重的生活用品,说不上有多么热爱,我们却像珍惜自己的双手一般珍惜着它,每次吃完饭,洗碗前先把煤油炉擦一遍,生怕它老了锈了,走不动了……



        每周五上完课,和村里的伙伴走十几里的公路和山路回家,有时是因为想家,更多则是要取一周的伙食和干粮,那时家里基本都有种菜,土豆菠菜胡萝卜大葱香菜,再烙几个饼子,带上灌煤油的钱,周日下午又浩浩荡荡走路回学校。四季的风和光滑的山路总是为我们的成长助威呐喊,我们在春天里折路边的柳条编帽子做哨子,夏天里爬上山坡扒开草丛翻找野果,秋天里溜进田里偷摘南瓜豆角辦玉米葵花,冬天里顺着雪地里的脚印追撵落单的山鸡野兔。

        一路上不急不缓地走路,聊着无关忧愁的话题,就在那时,野孩子们也逐渐有了朦胧的心事,看到某个异性会脸红躲避,有人收到情书,有人偷偷地学写情书。那时的孩子多么胆小单纯 ,很多人把情窦初开深深埋藏,在深夜里爬在宿舍写难以启齿的柔情,写日记的习惯大约就是那时养成的吧!好文笔好字都是那时练就的吧!再也不用老师的督促,真是很自然实用的一种习惯。

        直到多年以后的现在,同学们见了面,总是猜测,那时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也许很多事已不得而知,但是我们都用过一样的煤油炉,吃过一样的揪面片,过着一样拮据紧张又欢快无虞的日子。



        今年过年,见到老公的一位十多年未谋面的同学,寒暄几句后,来了一句,你那时揪的面片可真香,最喜欢到你那里蹭饭了。说真的,我很怀疑同学的记忆,从来不曾进过厨房的老公,被读书自己做的生面片吃出胃病的老公,真的会做很香的面片吗?但人家一直说这么多年来他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面片,看来又是一位“此面只应梦里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怪客。

        明明那时常常很嘴馋,总想着有能力了一定要抛开那一碗面片,去吃顿好的,然而时过境迁,想到的,竟全是那碗面片的香,毕业以后,我也做过无数次面片,却再也没有当年的味道。是因为没有煤油炉子?还是因为没有那时吃饭时的天真快乐,没有那些吵吵闹闹的人?

       我知道,生活,总是一边怀念,一边继续。今天的我们,过着过去所不敢想象的好生活,却又抱怨着怀念着已逝的过去。



        那时所能吃到的水果基本只有家里树上的果子,最早是樱桃,其次是毛桃和杏,最迟是梨和苹果。数量最多的是杏树,那酸甜可口的杏子总是让我们从花骨朵里馋到杏熟蒂落。

         离开家以后,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香甜的杏子,再也没有满怀期待得等待过哪一季的水果,因为再也没有了那时的味道。

         那时一斤煤油一块三,家长每周给两块钱的生活费,买一斤煤油便所剩无几,然而一学期下来竟然还有结余,真是匪夷所思。今天,我已想不起来我的煤油炉的去向,也不知道世界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是否静静地躺着一个被岁月遗忘了的煤油炉,或许它已生锈,老得再也无法工作。



        然而那一碗面,总是叫人想及念及,爱极恨极,我却仍是微笑着写下此文。因为我怀念过去的咱们,我也喜欢此刻的自身。因为我们已过上了父母在过去期盼过的好生活,大山和煤油炉,被我们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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