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峰|唐塔路上

三山去2020-04-10 10:11:42


作者 陆青


如果你从传媒大学坐地铁到大望路,你会发现这是段50%路程都在地面以上的“地下铁”。你能从车窗里看到高碑店浮光跃金的湖面,也可以触碰到透进四惠站的粼粼日光。天气好的时候,车厢里甚至不用开灯。大望路站有四个出口,我熟悉其中的三个,可是有一天,我不小心从第四个出口走了出去。那天风很大,走错出口的我,望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红色航空灯,不知所措。这是大望路特有的气质,高耸入云,行色匆匆,到处都是地铁站,不安与尘土交织在一起,从来没想过要给你归属感。


唐塔路却刚好相反。


十八岁之前,我没坐过地铁,鲜少坐公交。那时我沉迷于用脚丈量城市,走路是我最喜欢的交通方式。唐塔路从开明广场开始,到北环路结束,气象渐宽。小时候从南街小学走到三乘书屋,初中时在文明路口飙车。我知道邮政大楼翻新的次数,也知道影视大厦修了多少年,这里的每条巷道,每个路口,我都了然于心,我不曾在唐塔路上感到不安,我熟悉她,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

2014年我来到保定,第一次见识到北方沉默的夏天。那种焦灼和刺眼,仿佛要杀掉一切生气。三年很快,不热的时候,我会租一辆电动车,到裕华路走一走,去“糖葫芦王”带几包山楂回来,或者在银座看一场电影。裕华路上的古迹,还有那两根高高的旗杆,让我有种莫名的好感。没人觉得保定是个大城市,可对我来说,他还是太大了,因为我从没有过用脚去丈量他的念头。我知道保定的出租基本不打表,也知道冬天的公交是免费的,可我却记不清从华电路走出去后是什么地方,炎热和庞杂,都在阻止着我迈开脚步。我看到的保定,大多数时候都被框在车窗里,那些景物快速闪过我的眼睛,快到我无法将他们刻到脑子里。

相比于裕华路沉默的夏天,唐塔路的盛夏却总是喧嚣。我在路的起点上小学,在路的终点上初中,这里的夏天陪了我许多年。七月的时候,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就会野蛮生长,枝叶在头顶上互相交织,天空也被染成了绿色。我喜欢骑着车在树荫下穿行,让燥热的暖风吹过。我在唐塔路上废了好多辆自行车,但还是乐此不疲,因为有时候,后座上会坐着我那时喜欢的女孩。头顶缝隙里洒下的斑驳光点,枝叶深处涌来的蝉鸣,影视大厦烂尾楼背后的夕阳,那年的唐塔路,总是弥漫着青春的气息。


我在西安的回民街吃过肉夹馍,在长沙的巷口尝过臭豆腐,也在武汉的街头试过热干面。一圈吃下来,才觉得许多美食其实名不符实。思来想去,发现是少了些情感的加成。作为一个地道的洋县人,自然不觉得这世上有比一碗热面皮更让人回味的东西。我喜欢在早晨去清霞吃碗凉皮,配一碗菜豆腐,那真是美滋滋。在北方吃多了老北京风味的炸酱面,越发怀念刘华擀面馆一点都不甜的酱料,即使这家店换了好几位老板,我也依然偏执的认为他没有变。每个假期,我都要把唐塔路上的店吃个遍才甘心离去。就算福建馄饨肉夹馍搬得再远,我也会追过去,就算狗不理包子改无数次名字,我也要照顾他们的生意。面皮王的座位总是那么难抢,成都冒菜的店面一直在装修,这些味道,都是我与这条路相处多年的羁绊。



可就算都吃个遍,我依然有遗憾。比如这会儿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可我已经三年没看到过了。


08年汶川大地震,这条沧桑的路也是受害者。那会儿我上小学,还不了解什么是恐惧,也没经历过生离死别。那场地震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在开明广场搭帐篷打地铺的夜晚。大人们焦躁不安,把酒瓶倒放在地上,以便第一时间感觉到余震来临。而小孩子们,却在享受着无限长的假期。我们在广场上彻夜奔跑,累了就打牌,玩当时流行的游戏王。有一次玩捉迷藏,我越过草坪,躲在了广场中央的塔下,过了很久也没人找过来。我抬头望了望塔,地震并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说起来,他已经在这里矗立千年了。

唐塔路因塔得名,这座塔从我出生时便在这里。小时候塔周围是一片荒地,后来这边修了广场,建了小区,我家也搬来了这里。那时候默默无闻的唐塔,俨然间成了一方的标志。08年注定不平凡,8月8日的奥运会,大家都冒着危险回了家,看开幕式直播。可是我们几个小孩,却还是眷恋广场上没有作业的日子。那天晚上我们又来到了开明广场,那里空空荡荡。不夸张的说,那晚是我除了过年,唯一一次体会到万人空巷。


“今晚恐怕只有我们出来玩吧,大家都在家看直播呢。”

“是啊,没有那些大人,感觉捉迷藏都没地方躲了。”


我和我当时最好的哥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那晚的捉迷藏果然很不愉快,没有了密密麻麻的大人,即使躲在塔底下,也会被轻易发现。那晚成了我的一个遗憾,后来我把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看了很多遍,却怎么也分享不了8月8日亲眼见证的激动心情。那天的塔,没了嘈杂人群的掩护,我才发觉他有一点歪。



大三寒假的除夕夜,我跟爸妈从东街的外婆家踱步到唐塔路上。为了过冬,梧桐树的枝干都被修剪的干干净净,上面挂满了小灯笼。远处有狗叫和小孩放炮的声音,但路上见不到人。一眼看到路的尽头,那座塔矗立在灯光里,上面布满了脚手架,似乎08年后的每一年,他都要被修一修。除夕的气氛像极了奥运会那晚,不同的是,那晚跟我玩捉迷藏的哥们,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有时候走在韩庄乡的巷道里,我会突发奇想,想要把唐塔路上无边无际的法国梧桐搬来华电,想要在学校对面开一家正宗的热面皮店。这座学校总是太过急躁,需要有一些东西来让人安心。这样当我走在校园里,我也可以轻松回忆起,那些藏在梧桐枝叶里的,属于唐塔路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