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年

岐山作家2018-11-08 14:36:45

这一个年

何伟斌



大年初五,大部分人还在年味儿里没回过神,我却已然返城。虽然来时路同,却一个是归心似箭,一个是离愁难托。年,这个千百年华人的最大节日被城市化的洪流逼得退无可退,清冷冷,惨兮兮,我梦中的农村,在这一个最大的节日里竟然聚不齐一半儿的乡亲。熟悉的街道,对脸的门神,越来越大的红灯笼,却再也没有前些年的喜庆,就连街道上窜来窜去不知道谁家的小花狗也懒得叫唤,寻一处向阳的墙角蒲团卧着晒暖暖。年味里,只剩下飘散不远的臊子汤的农家醋香,抚摸着乡音乡土盘旋在坟头田间。

这一个年,对于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期盼,隐隐中,迟迟不散的是见见淳朴的父老乡亲,他们是我的根,是父母兄妹之外的至亲。在他们中间,我可以无所顾忌,无论你是达官贵胄,富商巨贾,海外精英,即使曾经上天入地,在这一方土地上,你依然是小时候穿着开裆裤抓着面面土的狗蛋儿,坛坛儿。过年回来,就为听这一声狗蛋儿,就为给长辈长兄点一支烟,沏一杯茶,就为了给邻家娃娃娶个媳妇,给故去的老爷爷老奶奶烧个纸磕个头。可是,可是,上何村的老少正在远离,远离这个不大不小却满世界都放不下的地方,进城过年。这是一个把农村车裂的势头,活生生地把自己嫁接在一个根本谈不上喜不喜欢的地方,一个苹果长在了核桃树上,横竖都觉得别扭。

这一个年,堂弟初三订婚,彩礼严重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的承受上限,这件事国家有心干预却无力插手,前边有车,后面有辙,一个数字的出现势必会有下一个跟随者,虚脱的表面,虚伪的欢喜,就这样眼睁睁地给儿女们亲手挖下一个 坑,埋下了一粒种,剩下的日子,只等春暖花开日,结出幸福的果实,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妥协。选择了吃鱼的同时也嚼到了花椒,你和我相视一笑,麻木自己知道。我现在知道,欢天喜地的婚礼当天,当儿媳亲口喊出那一声爸,妈的瞬间,多少的父母亲忍不住泪崩,看着身后的岁月,一步一步,一天一天,跌跌拌拌,终于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个重要节点.......


这一个年,初五,德高望重的五爷去世下葬,我们家族送走了最后一位耄耋之人,再看不到他的笑,再不必为儿孙操心,为每一个小家庭去做艰难的割舍平衡。安葬祭奠进行得有条不紊,期间也有些道不出来的委屈和摩擦,但总的来说,家族即便扔进整个宇宙,仍然是血脉相连的,刀不断水,仇不断亲!我认为,中华的文明礼仪传承最为完整的载体,一定是农村安葬的追悼仪式,这个比起臊子面的制作,岐山农家醋的制作要古老得多,完整得多,丰满得多,并且肃穆得多,那种庄严,那种宏大的场面,在哀乐与悼词得渲染下,让人禁不住潸然泪下。这种艺术形式,可上朔几千年。五爷出殡, 我才渐渐明白其间每一个小细节的真实内涵:“出村搭土,灵柩运到村口处,抓两把村口的黄土撒在棺材盖上,是为了表明阴阳相隔,故土难离:灵柩到途中十字路口破盆摔丧,那烧纸的纸盆代表的就是逝者吃饭的锅,摔的越碎,带走的越完整;到坟场,灵柩停下第一步,先由孝子给每一个旧坟头上压上烧纸,那是对已故乡邻的尊敬,是新人前来报到的意思;安葬完毕,坟场归来,众孝子列队于街道十字路口的东南,西北,分别三叩首,是拜谢父老乡亲对亲人一生的宽容与帮衬.......

初五的傍晚时分,雨通人性,淅淅沥沥打湿了五爷新起的坟头。待一切归于平静,我站在村后,远远看见对面首阳山上隆起的一堆堆土丘,那里有我的父亲,我的至亲。若干年了,现在多少个了已数不清了,我的乡亲,我的劳碌一生的亲人们,他们最终都躺在了那里,千年万年,与世无争。

我轻叹一声,走了.....

我知道,富丽堂皇的省城不是我的家,我只不过在那里借住许多年。家是一座城,一座我永远也走不出的城。这一个年,回家奔向团圆来,归去丈量来时路,带着许多掏不出也放不下的故乡情,我毅然返回省城。离开的时候,首阳山上隐隐传来几声悠悠鹿鸣,远处,细雨蒙蒙,青烟袅袅,单薄而飘渺,经不起一声叹息……


何伟斌,岐山京当镇人。大学毕业,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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