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之夏

安雪茸很开心2018-08-15 15:23:09

一首关于八年前的北京的诗。


↑是不是没想到我还能这么矫情。我都被我这开篇的一句话吓到手机都扔出去了呢。(没想到吧.jpg)

故事倒是没什么矫情的,真人真事,说的是八年前的帝都和帝都里的瓜娃子,没有主角光环,谁也不是校花校草,就是普通的娃儿在胡同里吵吵嚷嚷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四个圈儿一块五一根儿牛羊配五毛钱一袋儿的日子。



【一】

你站在胡同口的时候,马路上还没有人满为患。你手上的冰棍儿就快要化了,有一滴奶油拼命地挂在冰棍儿的一角不往下掉,看得我很想把那一滴帮你舔掉。几个男生骑着行车过我们,敞开的校服挂在他们的肩膀上飘起老高,带起的风嗖嗖响。

那些风却也是热的。

今天五十五路又要晚点了。你说。

我点头表示同意。

小卖部门前挤满了人。从一米八几的高三生,带着黑框眼镜,裤子口几乎拖到了地上,袖子撸起来,拉链性感地只拉上去一半,到小脸小手小腿小脚丫的小学生,红领巾已经皱成了麻绳,黑漆漆的尖尖翘起来,被叼在嘴里,手里拿着几块钱。

我还是不买零食了。我说着,把钱包放回了书包里。

书包很沉很沉,挂在我酸痛的肩膀上。

 

拥挤在路边的瓦房的墙壁上透着被阳光炙烤了一天的疲倦。

你叼着吃完的冰棍,袖子也被卷到了胳膊肘。车站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公交车等了二十分钟还不来!你叫嚣着。其他人也跟着,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小卖部买的零食,嘴里猛嚼着。路边飞驰而过骑车回家的同学。我们都羡慕地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我明天也会骑车上下学。

我们都暗自下定决心。

 

第二天,你站在胡同口,拿着快要化掉的冰棍,和我抱怨着五十五路等了半个小时还没有来,车站的同一批人一起跟着附和着。

 

【二】

我们约好去平安里吃云南米线。出了胡同,左拐,在德内大街走一会儿,路上很挤,下班高峰期从二环内一直赌到北五环。路边的人行道,被我们三个人并排走就要挡住了全部,于是我和你并排,她走在后面,我们回过头来讲话。

五十五路来了。我说。

我们要不回家吧。她说。

追一追说不定还能追的上。你说。

也对,作业好多啊。我说。

那我们要不改天再去吃米线吧。她说。

那好吧。你说。

 

也不知道改天将会是哪天了。

反正对那时的我们来说,还有的是时间。

 

【三】

胡同口的小卖部里有一种特别受欢迎的零食叫做牛羊配。红色的,像是两头尖尖的小石头一样。辣辣的,又有点甜味儿在里面捣乱,辣得我们不停地嘶嘶地吸气,口水都差点从嘴角流出来。我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这玩意会被叫做牛羊配。

 

我们对视着,争先恐后地吸着气。

 

我原来的记作业本儿用完了,今天忘记带新的了,你让我把老师留的作业拍一下呗。你说。

好。我回答,把书包甩到身前,从里面掏出一本被精心保护着,却显得有些破旧的,用了一大半的记作业本。我翻到了记录着今天的作业的那一页,看着那上面已经被打上了的,表示着已经做完了数学作业的红勾勾,心中暗自窃喜。

说不定、又可以早点写完作业然后看小说了。我想。

你掏出手机。索尼爱立信的滑盖版。粉色的,挂着可爱的,小兔子样式的手机链。我有些羡慕。

“咔嚓”一声,你把今天的作业拍了下来。

你这么快就把数学作业做完了啊。你说,语气中有点着急。

今天作业不难,做起来可快了。我说。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稍微有了些秋天的意思。我看到有些孩子把校服的拉锁拉得特别低,露出了里面花枝招展的衣服。

新街口那边儿好久没去了。我想。想去吃麦当劳的甜筒。

我塞了几颗牛羊配到嘴里。那小石子儿一样的东西,刚够解馋,却又在下一秒勾起了食欲来。

今天的五十五路公交车,依旧晚点了。路边骑着自行车回家的学生,依旧是我们羡慕的焦点。

 

一小袋牛羊配好像也只有五毛钱吧。

 

【四】

她告诉我,走出了德胜门那个交通枢纽,再去坐公交车,有时候会快挺多的。我深信不疑。因为每一次从二环里面开过来的五十五路,都要在德胜门堵很久,才能越过这道“鸿沟”,驶往我家的方向。她与我住在同一片小区,轻而易举便说服了我。

 

周五放学的时候,我说今天是周五了,回家不着急做作业,咱们就走吧。

她说,好。

我们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去,沿着胡同。路边没什么车停着,自行车七扭八歪,时不时有骑着车的学生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他们聊着天的声音飘散在我们耳边,转瞬便随风而逝了。胡同不宽,被两旁的平房挤压在一起,小卖部的冰柜侵占一些了原本让我们走路的地方。

但那没有关系,走过一段胡同便是后海了。

 

后海的小店更多了。

我想吃冰棍儿。她说。

 

我们一点点地舔着冰棍儿,就像是不太舍得把它们吃掉似的。后海的水面被傍晚的风掀起了些波动来,那些波动在我们的耳边绵绵细语着,送来了些夏末的凉意。

冰棍儿的名字叫四个圈儿。最外面一层巧克力脆皮,中间夹着黄色的奶油,再有了另一层巧克力脆皮,中心是香草味儿的奶油。四个圈儿圈儿。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种,一块五一根。若是甜筒的话,又要稍微贵一些了,和看上去就很高贵的梦龙一样贵。

 

周五的傍晚给后海带来了杂乱的人群,更多的却也是与我们一样穿着校服擦着路边踱步的学生。

你们班作业留的多吗?我问。她与我有着不一样的老师,于是我便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想要比较一下到底哪些老师会更加仁慈一些。

我的老师们意料之中地更加的残忍。

 

天气更凉了,连我们举在手里的冰棍儿都很久没有化掉,只有些细小的水汽黏在巧克力脆皮上,就像是巧克力色的星尘。

北京哪里有秋天呢。我这样想着。

 

【五】

秋天却来了。

操场上有四个班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永远是我们最拥戴的老师。他们年轻一些,又不那么严厉,上课时也总是笑着,体育课要学的运动对他们来说也轻而易举。我们的老师穿着红色的运动鞋,在距离沙坑十米的地方助跑,脚下仿佛是轻轻一踏,便如飞鸟一般展翅了。

 

万里无云。老师黑色的长发束成了马尾,在身后摇曳着,飘扬在我们透明的视野里。

好的,现在咱们按顺序来跳远,这一次记成绩。老师说着,我们就跟着开始哀声怨气。她便笑了。

 

总是有几个女孩子跳不到及格线,其中有时候就包括一个我。我们与老师讨价还价,老师也与我们争执得面红耳赤。若是换做我们的班主任,数学老师,语文老师,生物老师,化学老师,或是英语老师的话,我暗自寻思着,我们绝不敢这么做。期末考试不及格那便是真的不及格了。不过那样也没什么。这个学期过去了,总会有下个学期能够继续奋起直追,直到高考那年。期末考试考不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高考考好不就好了?

我们总是这样,把未来镶嵌在单一个考试上,莫名就轻松了起来,就仿佛高考便是决定了我们人生胜负的关键点了一样。

那时离高考还很远呢。

 

树上的叶子都还是绿色的,却被下午的阳光照出了些秋日的枯黄来,风吹过的时候,在操场的胶皮跑道上画下斑驳的剪影。我看着那些剪影出神,也无病呻吟似的冒出些独属于十六岁的感伤来。

 

【六】

班级门外的储物柜渐渐满了。

我们的东西总是多到放不完。冬天的大衣都要塞在里面,课桌里放不下的练习册也要塞在里面,副科的那些利用率极低的课本也要塞在里面。我们把课桌的抽屉整齐地分门别类开来,塞满了书本之后,连每一个微小的缝隙也都不能放过。一个学期逐渐走到了中点,老师发下来的卷子,越来越多的练习册,还有即使过了半个学期都看上去没怎么被用过的崭新崭新的美术书和音乐书,也都被整齐地码放在储物柜里。

男生的储物柜便没有那么整齐了。

 

有时候好不容易遇到一节没有被主科老师占掉的美术课,美术课代表跑到班里说,「下节课照常上美术课啦——」,大家惊诧不已,蜂拥而至到教室外的储物柜里翻箱倒柜找着被淹没在试卷,衣服,和课外书下面的美术书。找了有足足五分钟,却发现美术书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就火急火燎地跑到旁边的二班,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下,课间的教室里乱的不行,招了几下手都叫不出一个人;又火急火燎再跑到三班,一连串下来,早就到了楼道的另一头,最后在四班终于把认识的人喊了出来,着急忙慌地借了书就往班里跑。

 

那时候在别的班认识的人也不少,也爱极了一下课就跑到别的班去,差不多半个班都能混个脸熟,顺便也偷偷观察一下外班的黑板报和自己班里,我亲手画的海报到底哪一个更好看。

毕竟,黑板报评比可是件大事;而我可是个不负盛名的艺术家。

下了美术课,就被后面的同学拍了拍肩,说咱们一起上厕所去呀,几个女生手挽着手就去了,全然忘了还要去四班还书这件事,直到快上课了,才猛地想起来上节课间那谁谁还跟我说她们下节课美术课让我不要忘记还书呢,就又火急火燎跑回教室抄起美术书就往四班跑。跑到教室门口也来不及找人了;预备铃在自己耳边刺声嗡鸣着。

我把书放到了离教室门口最近的那人的桌上,说这是谁谁谁的,还给她一下哦。

 

美术老师都要走进四班的门了,一本美术书还在他们班里传着。

 

我在四班就又多了一个熟人,是坐在班门口的那个又矮又瘦的女孩子。她每天像有着什么使命一般,在每一节课间都不遗余力地帮着所有外班的人传递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时候碰巧班门口坐着的是个淘气的男生,那么自习课上预告老师来没来检查也成了他的艰巨任务。

 

我就想,是不是坐在班门口,就承担着整个班级的命脉,似乎也是无上的荣耀了。

 

【七】

逐渐入冬的时候,早操也开始变得难熬了些。偶而被取消的早操会意外地给我们带来半个小时的空闲,那半个小时就成了我们人生中最珍奇的瑰宝,心里乐开了花似的去享用着。女孩子们便又开始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扒着楼道的窗边,或是跑到楼下去,在教学楼门口聊着我们永远都聊不完的话题。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倒是会好一些,我们只需要站在那里,排着队,每个人都挨得很近,老师就不容易看到我们的小动作了。直到开始升国旗的时候,我们躁动的灵魂才安静下来,看着国旗缓缓上升着。

升旗手总是全校最厉害的那几个,让人海中渺小的我羡慕不已;但有的时候,我也不是那么羡慕他们,因为在国歌的最后一句「前进!前进!前进进!」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能刚好把国旗升到旗杆顶。那会让我有些难受,因为原本匀速上升的国旗,总会因为最后不能刚好到旗杆顶,而突然加快速度或是放慢速度。

在升国旗这件事情上,我的强迫症出奇的严重。

 

我想,如果是我在升旗的话,一定能刚好把国旗升到旗杆顶,在国歌刚好播放到「前进进——!」的时候,而且,我甩起来的国旗,随风飘着,也一定酷炫至极。

 

我从来没有当过升旗手。

 

【八】

冬天的时候,北京很少下雪,总是干冷干冷的。我们也没什么花样,依旧穿着夏天穿的运动鞋,校服外面套一层羽绒服。那时候却特别喜欢穿帽衫,吵吵嚷嚷地想要买帽衫,得了一件就喜不自禁地穿个不停,把帽衫穿在校服里面,帽子拿出来,各式各样的,做早操的时候,如果能俯瞰操场的话,就觉得那操场就像是晚春的公园一样,开着特别特别多彩的花。

学校离恭王府很近,走上十分钟就到了后海,再稍微走走就到了什刹海。我就轻易能想起冬天在什刹海滑冰的日子。小时候不会滑冰,就一大家子租着冰车来滑。什刹海的湖面是天然冻起来的,一点也不平整,掺杂着落叶,还会有淘气的孩子在上面用冰锥戳出来的坑坑洼洼的洞,远不如现在的滑冰场那么美观。那些冰车还能被连接起来,变成一辆小火车,大家一起喊着口号向前滑。

年纪再大一点,就学会怎么滑冰了,倒也不知道技巧,只懂得卯足了劲儿朝前冲。那些冰鞋都被穿得极旧了,一排排码放在湖岸边,租一双也不算贵,冰刀也破败不堪,却能让我划得起劲。

 

北京的冬天还真是不够长啊。

 

【九】

大年三十儿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会去姥姥家过年。我家的亲戚不多,却也能凑出七八人的桌子,长辈们围在姥姥家那比我岁数还大的大圆桌子旁边包饺子,我爸偶尔也会偷偷懒,放下饺子皮,眼睛瞄着的电视看春晚。

结果赵本山和宋丹丹的白云黑土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把饺子皮放下了;郭达和蔡明出来的时候,全家人又把饺子皮放下了;郭冬临和牛莉出来的时候,全家人还得把饺子皮放下;黄宏巩汉林林永健「大锤八十小锤四十」出来的时候,全家人再一次饺子皮放下了。

饺子皮也很生气啊,觉得自己连春晚都比不过了。

不过这两年饺子皮大概不生气了,觉得自己和春晚大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

 

快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我爸就会带着我和我表妹到楼下放鞭炮,小区里吵得我不得安宁,却还是得忍着,看着我爸冻得哆哆嗦嗦还玩得起劲,只为了能更清楚地看看不远处放的烟花。

 

【十】

我对相声最早的记忆出自北京文艺广播。家里有一台依旧比我岁数大了不少的收音机,据说是我妈在九十年代初的时候花重金买的,又笨又重的黑色音箱却很是硬核。每天晚上我就抱着收音机听广播。我家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买了辆小破轿车,在路上还行驶着夏利,捷达,和桑塔纳两千的时候,我爸送我上学时,在车上的广播里刚巧就是早高峰的相声节目「空中笑林」。

「逗你玩——」

「我们这个宇宙牌香烟呐,同志们呐,为啥受到广大用户的欢迎呢……」

「你先跟大家握握手啊!全都提溜着裤子呢!」

「我叫李金斗!」

 

报菜名儿我至今只能背到「松花小肚儿」,就再也没有在现在少之又少的那几位相声演员的口中听到过报菜名儿的贯口了。

蔡明听了也想打人。

 

【十一】

春节假期过去之后,春天就差不多来了。

北京的春天又很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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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安雪荣

我的工作是每天记录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浆糊

有时候是身边遇到的人或事儿

有时候是眼里看到的人或事儿

还有的时候是34年前的事儿

你要非得问我34年前发生了啥

我说我那年拯救了世界

你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