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雪•独家】京味 藏缘:自己种的西红柿

噶雪KARheart2020-07-23 15:59:58





芝士焗西红柿

每个援藏干部来拉萨,北京的家人都是牵肠挂肚的。每次电话打过来,家里都得问:缺什么不? 年轻点的援藏干部每次休假回来就带点稀罕物上来,什么芝士、黄油、金枪鱼罐头……就为了偶尔能打个牙祭。烤箱在拉萨是个好东西,没有气压的问题, 做什么都行。援藏干部们守着一个烤箱,每次翻出来谁带的“洋玩意”就琢磨,把芝士跟西红柿放一块烤;把黄油和土豆搁一起烤;把蘑菇片和海盐蘸蘸,也一勺烤了……这里没有肯德基麦当劳,每次闻着芝士、黄油什么的从烤箱里飘出来的香气,都让人莫名地想家。

——《京味 藏缘》


自己种的西红柿


在拉萨,新鲜蔬菜卖得太贵。想想也是,不管是什么菜,都要从内地往上运,再便宜的黄瓜茄子加上一张机票,也就成了稀罕物。

尼木是拉萨的一个县,是拉萨最穷的县。在尼木,有六个从北京来的援藏干部。三个县领导,三个大夫。一天到晚住在县委宿舍里,虽说有食堂,但是也经常吃不上饭。大夫总是有手术、有急诊,全天 24 小时都候着;三个县领导,一个是主事儿的县委书记,两个是副县长,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驻不完的村、下不完的乡,这六个人谁都不能按点儿回宿舍,一到周末,食堂还不开伙。这六个援友一合计,还是自己做饭吧。

开始是买点罐头、煮点面条,后来就想吃张烙饼、包个饺子,然后就想炒个家常菜吃。按说这些要求都不高,可是没菜啊!县城里有卖牦牛肉的,有卖羊肉的,有卖茶砖、酥油的,就是没有卖青菜的。挂职尼木县委书记的范永红是六个人里主事儿的,从小在山西农村长大,他在宿舍外边溜达了一圈儿,回来之后就决定:“咱自己种菜吃!”

几个人沿着县委大院的院墙,找了几根钢筋搭出个架子,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一个简易的阳光大棚就算建好了。范永红在大棚里面又精心地插了几行竹竿,让家里人从北京不远千里地寄过来一盒西红柿的种子,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地翻了翻,把种子撒进去,每天过来浇水、拔野草,这菜就算是有模有样地种下了。

从种在地里到长出秧苗,这个时间不长。可要等秧苗攀在竹竿上开花结果,这日子可不短。那些日子,几个援藏大夫每天啃着馒头畅想着能吃上一顿西红柿炒鸡蛋,时不时地就得跑大棚里来看看,看看啥时候能长出来啊!

等待西红柿成熟的日子大家也没闲着,一到下班就开始琢磨能吃点什么。只有面粉也不要紧,除了蒸馒头还能炸馒头片、烤馒头干吧。从食堂买点烙饼,可以做烩饼、做炒饼啊!最常见的菜是土豆,把土豆和牛肉煮煮、放在高压锅里和大米一块蒸,蒸熟了就是牛肉土豆饭……没有绿菜这日子也得过不是?

这些点子都是范永红范书记想出来的,他在这里岁数最大、职务最高,老教导援友们:“这点困难不算啥,我年轻的时候在山西农村里长大的,那才叫挨过饿、吃过苦。咱这儿不错了,有米有面还有肉。咋吃,那得看咱们自己本事!”范书记能想出来的吃食花样还真不少,老是能就地取材,有啥吃啥,不过大伙马上就发现,他做的饭总是一个特点:省油!

食堂有一天破天荒地给包了点饺子,把这几个打北京来的人给乐的呀!吃不了还得带着走,第二天早上,大伙儿眼巴巴地想炸个饺子吃。范永红过来了,说:“炸啥呀!用铁锅一熥,又省油又好吃。”得!那就熥吧。掌勺的大夫弱弱地问:“那要煳锅咋办?”范书记喊:“拿筷子勤翻着点儿!”

还别说,不放油的饺子倒也挺好吃。能在海拔 3800 米的地方吃上饺子,还有啥挑剔的!呼噜呼噜地吃完了,几个大夫还得跟着医院下乡去义诊。出发前范永红叮嘱:“你们除了带药、给人家看病,再自己带上饭。别去吃人家老乡家的饭。人家家里一年就杀一头牦牛,你们去了给人家吃了不合适……”大夫一听,赶紧奔菜市场,买了一袋子馒头大饼,看见了拌凉菜的,什么菠菜粉丝、牛肉丝什么的,一样买了点儿,还带了点儿火腿肠,就坐着车去了。

到了乡下果然看见老乡们都在村卫生所里排上队了。在院子里一溜排开了几张桌子,大夫们紧张地给村民们量血压、测心率、发药。一个村子的村民都在卫生所这儿待着,看着大夫们忙活得差不多了,好多老乡就开始从家里往这儿端大盘子。里面还真是糌粑、牛肉,还有人拎着大暖壶,挨着个地给大夫们倒甜茶。大夫们谨记范永红说的话,象征性地吃了几块老乡家里的肉就开始吃自己带的东西。村卫生所给准备了方便面,大夫们吃大饼有点干,

就一人泡了一碗方便面。眼看着活也干完了、饭也吃完了,大家就往回走。带的大饼和凉菜还剩了点,几个大夫不想浪费,就手就给拿回来了。

到了宿舍,已经天黑了。大家往冰箱里腾东西,说这点饼和凉菜明天早上当早饭吃吧。 范永红看见了,直跟大夫们嚷嚷:“你们吃就吃吧,还拿回来!”

大夫赶紧解释:“这是咱们自己买的,不是老乡预备的。”

那范永红也不干,振振有词:“你们买的也不行。吃饱了剩下的就应该给老乡留下,你们走了人家还能吃。就这点东西拿回来干啥?抠门!”

大夫们哭笑不得,自己吃剩下的东西好意思留给人家吗?可老范说了,老乡没见过你们吃的这些东西,他们肯定想尝尝。你们就是没跟人家接触过,不懂!

大夫们一回想当时在村里孩子们看着他们吃东西时好奇又羞涩的眼神,顿时觉得范书记说得有道理。他们也就知道了,下次再有这事该怎么办。大夫们跟范永红那儿打圆场:“书记,我们知道了。等咱们那西红柿熟了,我们再去一次,还是义诊,给人家把西红柿带去,再给人家带点吃的。”范永红嘟囔:“再记着买点糖给孩子……”

大伙儿就在范永红嘟嘟囔囔的声音里快乐地生活着,没菜少油、日子寡淡。不过,终于等到了红灿灿的西红柿挂果的那一天。这天一大早儿,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来看!西红柿红啦!”几个人趿拉着鞋就跑进大棚。果然,头几天还又青又硬的西红柿已经鲜红欲滴。西藏的日照充足,一大早,强烈的太阳光透过塑料布的顶棚,照得挂在枝蔓上的西红柿有如尼木孩子的红脸蛋儿,个顶个泛着光芒,红彤彤的很是喜人。范永红笑得一脸褶子。在

尼木两年,这个小个子县委书记已经入乡随俗,脸色红里透黑,皮肤粗糙,不张嘴说话就和藏民无异了。看见自己种的西红柿如此给力,范书记高兴啊,一挥手:“捡红的摘啊!可劲儿吃!”

难得范书记这么大方,几个援藏大夫赶紧下手摘。都是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污染,一点化肥都没用,摘下来的果子好歹用水冲冲就能下嘴咬。那一口,酸甜混搭,果汁充足,唇齿留香,让大半年没吃过新鲜西红柿的几个援友眼泪都下来了。

生吃了几个还不过瘾,晚上还是西红柿当家,一大棚呢!一红红一片,且吃不完呢。今天是西红柿炒鸡蛋,明天是西红柿炒青椒;中午西红柿打卤面,晚上西红柿鸡蛋汤……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这么着天天、顿顿地吃不是!终于,有人弱弱地抗议了:“范书记,咱能换换样儿吗?咱换点儿别的吃行不?”还有人小声附和:“是啊是啊!听说县城里新开了一个馆子,做的牛肉面不错,我们请您吃牛肉面去吧!”范书记坚决不去:“谁说天天吃不着蔬菜来着!你们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红柿吗?这就吃烦了?想想没的吃的时候,现在有的吃还不珍惜……”大伙儿一块点头:“是是是,我们就是觉得顿顿都吃有点单调……”范书记又一挥手:“你们琢磨琢磨,还有没有别的做法。要不,咱们包一顿西红柿鸡蛋馅的饺子?”

几个援藏大夫赶紧上网搜,哩哩啦啦地又找出几道不常吃的西红柿做的菜。正巧王师傅这两天也在尼木采访,看着百度上的菜谱说:“这事儿交我了!”

尼木宿舍里有个价值 200 块钱的烤箱,是别的援友们送的。在西藏,热什么吃食都不能上锅蒸,因为水温达不到 100 度,热不透,只能用烤箱或者微波炉加热。自打烤箱拿回来,尼木的援友们只用它烤过馒头片。王师傅来了,烤箱有了用武之地。他摘了几个西红柿,洗干净了,每个西红柿一剖两半。又从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盒子,那是从北京千里迢迢背上来的芝士——本来是预备着工作时候吃不上早饭时买点面包、就着芝士凑合吃的——现在给贡献出来。每个西红柿切开之后都是一个西红柿碗,抹一勺芝士放在里面,又放了点盐和黑胡椒,在托盘上码好,直接进烤箱。180度,烤了25分钟,这个在百度上叫“芝士焗西红柿”的菜就做得了。

从烤箱里一出来,满屋子里都是芝士的甜香和西红柿的清香,几个从北京来的大夫乐得喜笑颜开。一个说:“好长时间都没闻到过芝士味儿了……”一个说:“咱们可以用西红柿芝士烤披萨吧……”就范书记表示怀疑:“这是个啥?能好吃吗?”

大家对“芝士焗西红柿”的热情劲儿很快就说明了一切。范书记一边吃一边问:“要是没有你这个奶油……不是!芝士,还能做成这味儿吗?”王师傅为难,说,不能。范永红一撇嘴:“你看过《红楼梦》吗?做一个茄子,还得用十几只鸡去配它,那是得好吃!”

大伙哈哈一笑,书记说书记的,大家吃大家的。这道菜打开了大伙的新思路,都忙着上网翻,想再找几道西餐做法。吃完饭遛弯,大伙顺道又去大棚,想再摘几个西红柿回来研发。没想到,大棚门一打开,红透的西红柿居然所剩无几了。藤上没有、地上也没有,难道飞了吗?正愣着,院子里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大家出大棚一看,几个正在奔跑打闹的藏族小孩,每人手里都攥着个大西红柿呢。几个大夫合计:“回去别说了,书记知道了肯定心疼加生气……”正说着,只听得范永红带着山西口音的普通话朗朗传来:“你们慢点跑!明天再来摘,还有红的呢!”



转眼间,援藏已经快一年半了。对于拉萨,从陌生到熟悉;对于同是北京来的援友,从同事成了亲人。我总是带着记者的职业情结,总是想用不一样的视角讲述援藏人的故事。讲他们生活工作的喜怒哀乐,他们不是孔繁森,他们就是一群离家别子、在雪域高原上默默奉献的饮食男女。他们也想家,在电话里听孩子喊爸爸,他们也会落泪,他们老想吃炸酱面……从来没有一本书,把援藏和吃联系在一起。对不住了援友们,我没能把你们写的那样高大上,我只希望读过这本书的人能记住你们当中的几个。这是我的第七本书,也是唯一一本不是小说的故事。它是真实的记录,是我出自一个记者的本能的书写。为了西藏自治区成立50周年献礼,更为了5年后西藏能和全国一道奔小康而祝福。

——宗昊



噶雪独家连载

作家宗昊《京味 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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