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娃

塬上人家2021-09-12 10:31:33

   

 

英娃

作者:刘亚琴


    大年初三回娘家,在家门口送别亲戚,迎面走来一男一女,那女的异常热情地拉住了我的手问长问短,我却一时想不起她是谁。于是一面寒暄着,一面飞速地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黑发中夹杂着缕缕白发,深深浅浅的皱纹纵横交织在脸庞,但依然掩饰不住五官精致的轮廓。蓦然一道闪电划过记忆深处:呀,这不是英娃吗?

   英娃大名叫唐文英,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她比我小一岁,论辈分,她把我叫姑,然而她几乎没这样叫过我,我和她从小一块玩耍。还是在小小女孩的时候,我俩一起玩跳绳一起踢沙包,甚至母亲给我缝制的新衣服,我俩也会交换着穿。童年的生活充满了欢乐。

    我们两家是隔壁,界墙是公用的。她母亲的卧房的小窗子正对着我家的院子,于是她家的笑声、哭声、说话声、吵骂声,还有摔东西的种种声音,我尽收耳底。她父母关系不睦,吵闹打架是家常便饭,搞得家里鸡飞狗跳。每当她父母吵架的时候,她只有躲在角落里,惊恐无助地看着这一切,稚气的小脸布滿了忧愁。父母无休止的战争消磨着彼此的爱,懂事的她总是默默地帮家里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苦苦维系着那一点点温存。

    在她十岁左右,遭遇了人生的一次意外。那年,我们几个小伙伴出去挑猪草,沿途要经过村东那条渠。我们个头都太小,提着竹笼过不去,就自己先跳过去,然后同伴再把竹笼递过去。当时一个伙伴跳过去后,她给小伙伴递竹笼时,那个小伙伴在接住竹笼的同时往后拉了一下,她控制不住,整个人都掉到了渠里……顿时我们几个孩子惊慌失措,哭喊着沿着渠边跑,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水里翻滚,却也束手无策。

    也许是苍天眷顾,在她被冲出百十米后,所幸渠中央几块大石头挡住了她,我们几个手忙脚乱地把她拽了上来。她的鞋子被冲走了,脚磕破了,浑身湿漉漉的。我们扯着她的湿衣服哭成了一团,着急地察看她有没有受伤,而她却没流一滴泪,只是用手抺着脸上的水,说自已好着呢,命大!后来,我们都把自己笼里的草给她装满,让她先回家,并统一口径,谁也不许对家里说这件事。事过多年,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纳闷,惊诧那么幼小的孩子,在面临危难时何以如此处变不惊?

    一年后,她母亲终于在某一天离家出走了,据说被人贩子卖了(也可能是自愿的),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家里剩下年迈的爷爷,木讷的父亲和寡言的哥哥。无奈之下,她只好辍学了,成了名符其实的“家庭主妇”,瘦小的她开始在家里擀面蒸馍。够不着案板的她,时常站在小凳子上,吃力地忙东忙西,为家人料理一日三餐,操持家务。仿佛一夜间,她从懵懂的孩子变成了小大人。

    她又时常到我家,跟我母亲学做针钱活。那时候的我还在上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无忧无虑!而她呢?母亲的出走,让她过早地到了生活的艰辛。每当我惹母亲生气的时候,母亲的口头禅就是:你看人家英娃比你小,就如何如何……而英娃呢,她把一切心事都深埋心底,每天忙忙碌碌,淡定而从容。有时候我忍不住问她:“想妈妈不?”她立刻眼圈泛红,神情凄然地说:“咋能不想呢?妈再不好也是妈呀!”

    寒来暑往,花开花落,我们渐渐长大。繁重的体力劳动也掩盖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几年后,她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仍然继续着单调而苍白的生活。而我从小学到中学,在书海里遨游,不同的生活际遇,我俩就像错季的花,芬芳在各自不同的季节。

    母亲走后,她家里日益衰败,爷爷身体不好,需要照顾,父亲性格更加古怪,哥哥出门在外,长期不归。她,一个少女的心怀,又能向何人倾诉?而我因为外出求学,和她的接触越来越少。她的身影,也就渐渐地淡出了我的视线,对她最后的印象,定格在一次看电影时。

    某年夏天晚上村里放电影,和她不期而遇,我俩都很高兴,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谈论着各自的生活。她兴奋地说,自己在高塘北村的饮料厂打工,厂里实行计件工资,她手快,可比别人多拿一倍的工资,又结识了当地一个诚实勤劳的小伙。她们两人情投意合,已正式订亲,准公婆也待她很好。言语间快乐幸福的感觉溢于言表。其实我怎能不知,每天手浸泡在水里刷洗瓶子的工作有多辛苦,然而她说得是那么云淡风轻!我真心替她高兴,苍天有眼,终于垂怜可怜之人。我注意到当时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纯洁高雅,活脱脱一朵出水白莲,这朵美丽的花,也盛开在了我的心里。

    生活啊,就是这样,当你以为生命之船驶入风平浪靜的港湾时,却不曾预料到前方是波涛汹涌的险滩。

    就在她幸福地憧憬未来时,不知什么原因,突然间她患了精神病,神志不清,哭笑无常。这时夫家干脆利落地退了婚,让她更加雪上加霜。垂垂老矣主持家事的爷爷,带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病……

    后来我家盖了新房搬走了,邻居们相继也都离开了,老屋那一块变得人烟稀少,冷冷清清,而她一家依然绻缩在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苦守着一份寒凉。

    再后来,听说她嫁到了蕴空山下的郝壵村,夫家为她求医问药,关爱有加,她也渐渐地走出阴霾,回归正常人的生活。爷爷过世了,丢下她父亲一个人孤零零地艰难度日,也只有她不时回娘家尽尽孝心。如今,她的一儿一女均已长大成人。女儿已出嫁,儿子也快成家了。几十年沧海桑田,良善终有回报。

    临别时,她热诚地邀请我去她家坐坐。看到她现在的平静和淡然,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她:好人一生平安!

【作者简介】

刘亚琴,女,网名仰望时光,渭南市华州区人。自幼喜欢文学,在平台发表文章二十余篇,愿与文友切磋交流,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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