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伦贝尔的奇葩青年旅舍打工旅行,是怎样一种体验?

严肃旅行2019-05-16 20:29:33

每当夏日临近,我就开始想念辽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想念草深及腰的湿地和野草莓、野蓝莓,想念被夕阳映红的河流,想念牛羊遍地的安宁,想念那个不紧不慢的夏天里所发生的一切。

2012年10月,离开生活了两个半月的呼伦贝尔至今,几乎每一年都动过回去看看的念头,却最终都没有成行。


动笔写这一篇时,本想写成实用的攻略,但坐在电脑前,终究还是敲不下那些冷冰冰的词。呼伦贝尔对我来说,不是一个个具体的地名,也不是一带而过的风景。我本能地不愿意把那一段为期两个半月的体验,肢解为攻略,因为那是活生生的生活。


我在书里的第二篇写过呼伦贝尔,那篇文章从宏观角度,阐述了2012年我的一些思考和决定。作为人生中承上启下的重要旅程,呼伦贝尔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而这一篇,我只想从细节来回忆一下草原生活和青旅工作中有趣的点点滴滴。

五把扫帚自动旋转扫地大法

除了能扬起更多灰尘,没发现别的用处


【1】


当我背着全部行李,一路经过哈尔滨、海拉尔、额尔古纳,到达恩和俄罗斯民族乡时,正值旺季游客抵达的最高峰,前台簇拥满了人,你一嘴我一嘴,吵得像炸开了锅。我好不容易挤到前排,见到了未来的几个“同事”。


其实此后的旅程,我经常和青旅老板们混得很熟,他们基本都热情洋溢、善良可爱,十分好相处,但当时我们那个青旅,着实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店长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沉默男生,一天说的话经常不超过10句;

前台是两个冷漠、趾高气扬的女孩,经常和游客们吵架;

全店存在感最强的是一个热爱闲言碎语、看谁都不爽的李嫂,甚至有游客因为她的存在怒而搬走;

唯二比较正常的主流人物,是李嫂的老公李哥,和我。


这个奇葩的青旅工作人员组合,在我不算少的旅行阅历里,空前绝后。大部分青旅老板都热爱旅行,做人大方豪爽,招来的员工、义工也都性格活跃。而我们那个青旅团队,氛围异常诡异。


都说公司领导难对付、同事关系难相处,岂知这远在边境的小村子,人际关系一点也没有轻松多少:烧菜阿姨和李嫂互相看不爽、烧菜阿姨和烧菜大爷搞小暧昧、前台妹子和客人指着鼻子对骂、所有人背后吐槽李嫂……剧场虽小,五脏俱全,每天都上演着连续剧。


虽然我一直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欢乐地围观,但毕竟大家都住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我也没太在意这些人际关系、不耍心机,最终和他们都相处得不错。


别以为内蒙古就都是蒙古族或俄罗斯族,实际上我发现,内蒙古呼伦贝尔地区的东北人极多(当然了全国各地东北人都极多),李嫂和李哥便来自吉林。李嫂脸圆、体型肥胖、嗓门极大、热爱吹牛。不听她说话内容,光是那个声音的分贝,就让人感到头痛欲裂。


但意外的是,我竟挖掘出了与中年妇女和谐相处的潜力,成了全店里与李嫂混得最熟的人。最熟的表现便是,她经常鬼鬼祟祟地在一男一女办完入住之后,猥琐地问我,“他两啥关系?”看来是对我非常信任了。


即使我告诉她我不知道游客之间的关系,她也会指点我,“你看看他们身份证,是不是一个地方的”,真是对探索年轻男女的感情世界有着孜孜不倦的热情啊!


不过我当然不是那么无聊的人,自然不会去仔细研究别人的身份证。可即使没有我的信息协助,李嫂一个人同样也可以完成八卦的重任。她时不时晃悠到前台,嗑着瓜子,跟我说:


“我刚刚看到那两个人一起出去了,啧啧啧,他们真的不是一对啊?!”

“啧啧啧,这两个人怎么住一间房啊,他们也不像结婚了的啊!”

“哎哟那个谁和那个谁,这两天看上去很不对劲啊。”


总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李嫂的火眼晶晶,然而李嫂除了她老公和我之外,看所有人都不爽,于是我成了这些八卦最大的接收者。有什么八卦她都要来及时通知我,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分析研究一番。


这从侧面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搞好人际关系,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天下事!


【2】


青旅的工作,1500元一个月,包吃包住。对于初出茅庐的毕业生来说,在大城市赚几千块,刨去生活费,也所剩无几。这么自我安慰,1500元也就在可接受范围内,更何况,在我们那个穷乡僻壤,全村一共就没多少商店,一个月能用掉100块,已经是奇迹。


村里最值得消费的,是所有奶制品,比如鲜牛奶、牛奶冰激凌。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和新疆伊犁,我喝到了全国质量最高的新鲜牛奶。牧民每天早晚两次挤奶,自己存一点留着喝或卖,其他的大部分都会被牛奶厂收购(伊犁、蒙牛之类)。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值得日常消费的东西了。

整个8月,前台都有三个人,一个主要负责预定、办理入住和退房、收钱,一个负责咖啡、西餐制作,而最后“入职”的我,也就是帮忙登记身份证、点菜、端菜、打扫大厅这些杂活。况且她两也不爱玩,于是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可以出去四五个小时:骑车去附近的白桦林大战蚊子、徒步上湿地深处的荒山大战蚊子……不出去的时候,我就在青旅的大厅扫蚊子、擦窗台边被熏死的密密麻麻的蚊子……


总之,呼伦贝尔的夏天,蚊子多到出门必须戴养蜂人帽子才能自我保护,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可以与蚊子匹敌的,是一种遍布呼伦贝尔草原的蝗虫。我在村子附近的草原徒步时,这些蝗虫在我的脚边蹦来蹦去,仿佛是跟着耳机里的音乐一起翩翩起舞。比起爬行,它们似乎更愿意以“跳”的方式前进,腿虽然很细,但一蹦起来,大约能跳到膝盖的高度。


由于数量比较惊人,倒反而让有点惧怕昆虫的我克服了心理障碍。毕竟如果太把它们当回事,想必就无法涉足草原一步了。于是,蝗虫在脚边舞蹈、蚊子在空中飞舞、我在草原行走,一点也不孤独。

每天的伙食都由两个烧饭阿姨负责。由于老板抠门,员工的伙食基本不见肉,一般就是西红柿炒蛋、土豆丝、青菜、西葫芦这些常见的素菜换着吃。


在离开呼伦贝尔的几个月后,经一个朋友提醒,我才意识到,由于那一年西葫芦疯长,多到连喂牛都喂不光,于是我们的员工餐,几乎每一顿都有西葫芦。


而我,吃了2个半月西葫芦,竟没有察觉,可见心真的很大。


感谢西葫芦的悉心栽培,让我养成了之后独自旅行时稳健的吃饭风格:武汉顿顿热干面、兰州顿顿拉面、云南贵州顿顿米线、新疆顿顿过油肉拌面、中东顿顿土耳其鸡肉卷。论对美食的没追求,我恐怕天下无敌。


所以你们不要再期待这个公众号有任何关于美食的介绍了,不存在的。


我虽然对美食完全没兴趣,也很讨厌进厨房,但有一个工作却当仁不让:削土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拿起刨刀削土豆,我都觉得无比快乐,于是,每次厨房的大爷大妈们面对一麻袋土豆,都会叫上我这个削土豆爱好者。我的人生中,从未有过机会削那么多土豆,简直如获至宝。给我一把好用的刨刀,我能削上一整天!

要说我们青旅最有别于其他青旅的地方,便在于有一排可以直接看到大草原的公共区域落地窗。前台的位置又恰巧正对落地窗,视野极其辽阔,足不出户,便可以对草原上的动态了如指掌,比如两只羊打架了、两只马交配了……


游客(包括我),大多是来自城市的土鳖,于是一有点风吹草动,便集体出动,围观一番。


这些乐趣,足以淡化生活和工作上的小小瑕疵。虽说此后住过许多特色迥异的青旅,但我再也没遇到过一个如此一般与自然零距离的地方。

战个痛快!


【3】


8月底开始,青旅的人流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在9月达到了冰点。对于十一之后就要关店歇业的店来说,这段时间的运营,仅仅是为了等待十一假期的高潮。抠门的老板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裁减人员。这可把李嫂乐坏了,正好她看谁都不爽,借此机会,也好清一波人口。


于是,烧饭的阿姨大爷都拿了工资离开了,两个前台妹子也一前一后离开了,店长把工作交接给了我,也离开了。本来一个10人左右的奇葩团队,瞬间只剩下三个人,我、李嫂和李哥。团队的正常指数一下子得到了质的改善。


由于人员已经被李嫂清空,她史无前例地迎来了吹牛的最佳时机。在青旅大厅里,只要有听众,就能听到李嫂像老板一样细数这家店的开业历史,言语间的气吞山河,让不少年轻天真的游客真的相信了她是这家店的老板,相信了她是“有梦想并实现了的榜样”。


她每天变着花样吹牛,自我代入感极强:“哎,开店也挺累的,招不到什么靠谱的人,旺季的时候招来的一些小工,都乱七八糟的,现在淡季终于都打发走了”,一旁的我总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暗暗赞叹她的入戏之深。


完全不同于李嫂的咋呼和刻薄,李哥是个非常和蔼的大叔,擅长各种手工活和修理活,一个人承包了整个青旅的基础建设。正因为李哥的能干,才使得老板无法调离李嫂这个不定时炸弹。


之前因为两个冷漠前台妹子统领大局,我一直没什么发挥空间。如今独自霸占这个100多平米的大厅,总算是可以大显身手。


我做了些奇怪的事,比如在没有人的午后,一个人在大厅的壁炉边自拍鬼照,不亦乐乎;

我做了些有原则的事,比如做西餐和咖啡的前台妹子离开前,特意教了我使用咖啡机,并给我写下了美式、卡普基诺、焦糖玛奇朵、摩卡等各种咖啡的奶咖比及做法。然而奉行简约饮食风格的我,最终向所有游客贯彻了我的理念:除了纯咖啡和奶咖比一比一的咖啡之外,一概不做。一个没有美食追求的人做出来的食物,肯定不好吃,我不想害人。


虽然料理水平极差,但作为摄影师,却能利用温暖的午后阳光,把咖啡拍出高大上的感觉。

当然,我也做了些正常的事,比如和仅有的几个游客混熟,忽悠他们帮我干活。尤其是在店里住了一个月的波兰情侣,帅哥Peter乐此不疲地每天承担起了大厅和房间生火的重任,简直就是一个十分可靠的义工。


这又告诉我们了一个道理:搞好人际关系,可以省去自己的很多劳动。


9月是呼伦贝尔最美的时节。草原和白桦林每天都在变色,世界渐渐从碧绿变成金黄。更令人神清气爽的是,这里没有了夏日的喧嚣。店里通常只住几个游客,几乎都是休长假或辞职出来旅行的,非常好相处。


每个午后,李嫂或李哥会帮我看店,让我出去拍照。我几乎把村子附近所有的草原、森林、河流、湿地都走了个遍。

在黑山头那样的旅游景点,骑马都是按时计费,贵达100元/时。而在当时恩和的9月,80元就能租到一匹马,随你骑去哪里,随你骑多久。我同几波游客一起租马,骑到很远的山头,策马奔腾,一去就是几个小时。


回到青旅后,波兰帅哥已经组织好了杀人游戏。在这个游客不足的季节里,他去村里其他旅店四处搜罗客人,最终居然凑齐了一桌英语杀人,社交能力可见一斑。除了社交能力外,他的杀人能力也着实令人赞叹,作为杀手队友,我两在黑夜里用一个眼神就沟通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戏码,轻松带节奏carry全场。


想来,那个9月真是呼伦贝尔最美好的回忆了。

十一将至,我本以为我们这个草木凋零的村子一定会冷冷清清,但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全国人民的旅游热情。就连我们这个此刻毫无看点的村子,都几乎爆满,客人络绎不绝。


文艺青年尤其多。就在那几个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里,电话铃响起,我焦头烂额地接起来,经常会有这样的对话:


我:“你好,恩和青年旅舍。”

客人:“你好,你听过《额尔古纳河》嘛?”

我(黑人问号):“没听过。”

客人(充满忧伤的语气):“你们那边可以看到额尔古纳河嘛?”

我(不耐烦):“看不到。”

客人(无比失望):“哎,真可惜。”

随后啪一声挂了电话,仿佛我伤害到了他幼小的心灵。

恩和隔壁的七卡村可以看到额尔古纳河


由于游客实在太多,老板又只给我找来了一个帮忙的义工,导致十一期间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光是刷盘子就能刷到天荒地老。而吃饭更是奢侈品,我经常一顿饭期间要骑车去村口接四五次游客。还好可靠的义工小兄弟帮了很多忙、可靠的波兰男生每天准时完成生火重任,才让那个像打仗一样的十一,顺利度过了。


此后,再有人要我推荐“十一国内人少景好的地方”,我都冷眼相待。连我们那个遥远的、草木枯荣的、啥看点都没有的村子,十一都如此盛况空前,想必全国都不会存在清静之地吧。


【4】


我在书里写呼伦贝尔时,是站在当时的角度。我在那里遇到快消巨头的销售经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高级经理、电台主播……对于23岁的我来说,那都是看上去光鲜亮丽的职业。


然而在那个遥远的边境,所有人都卸下了工作中的壳,畅所欲言理想和未来。他们有的想在那个田园牧歌的天堂开一家店,有的想周游世界……那些天马行空的梦想,都曾给过我力量。


但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几乎全部都回归了曾唾弃的、千篇一律的生活。我这才慢慢意识到,真正决定人生的,并不是那些不可一世的言论,而是行动,是坚定的自我。


每一年,无数人在路上,而真正在旅行后重新调整和重置人生的人,却凤毛麟角。无论是旅行、还是青旅打工、亦或是别的什么,都只是提供了不同的体验生命的形式,最终能不能感悟出道理、并付诸行动,则完全取决于自己。


改变一生的旅行是存在的,但改变你的,其实并不是旅行,而是你自己。


不过,撇开这些人生大道理,单纯地去一个不同的环境生活一段时间,也是非常有趣的经历。完全迥异的环境和人际关系,完全不同的体验和故事,无不都给人生拓展了宽度,让人看到在自己那狭窄的朋友圈之外,还有广阔的世界。


当你以为钢筋水泥写字楼、减肥吃素马拉松才是生活时,不妨去听听风吹草地的声音,去看看双层彩虹的颜色。

回想起来,两个多月的故事,远远超过我那一年工作期间故事的总和。而对于时间的感觉,也随着故事的累加产生变化。工作的日子时光飞逝,除了日复一日不知道在做什么杂事外,想不起多少细节;而呼伦贝尔的两个半月,虽然已经过去了六年,但一旦提笔,记忆便纷至沓来,所有细节历历在目。


证明自己活过、证明时间没有白白流逝的,不正是这些精彩纷呈的故事、以及自我随着时间累积而发生的成长吗?


世界很大,很精彩,远不止那一亩三分田的局促和无趣。与其被生活困在无休止的重复之中,不如放手去体验各种可能性。


人生在世,未必要活得那么谨慎。

作为当事人,那时我觉得,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作为过来人,如今我觉得,不仅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很多很多。

原创文章/图片,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转载合作请联系398998908@qq.com

微博/图虫@包子Wien

豆瓣/知乎 姚璐

苹果土豪打赏专用